“这里,十五里台。”毛文龙的食指在那标记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是苏有功部,遭遇敌军前锋骑兵的地方。”毛文龙略作停顿,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堂下,准确地落在左侧首座的毛承禄脸上:“毛中军!”
毛承禄正凝神望着地图,被这冷不丁一点名,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末……末将在!”
“奴贼前锋骑兵出现在此处,”毛文龙凝望毛承禄,又点了点地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毛承禄被这没头没尾的一问弄得有些发懵。他能感觉到堂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自己的身上,这无形的压力让他的额头微微见汗。他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答道:“这意味着,奴贼的前锋哨骑,已经……已经迫近到龟城附近了?”
“哼,你可真聪明。”毛文龙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是笑还是哼的轻嗤,“快坐下吧。”
毛承禄脸上顿时涨红,讪讪地垂下头,慢慢坐回椅中,只觉得如芒在背,恨不得把头缩进甲领里去。
毛文龙不再理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舆图。“奴贼的前锋骑兵出现在这儿。就意味着奴贼的主力......”他的指尖从“十五里台”的位置开始,再次沿着官道上移,越过三个类似的烽燧标记,最终停在了一片没有什么特殊标识的区域。“大概应当已经推进到了这一带。”
“哦......”堂上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叹息声。就连毛承禄也忍不住再次抬头,恍然地点了点头。
毛文龙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这时,西斜的日头又下沉了几分,天际的橘红愈发浓重,已经开始向暗沉的绛紫色过渡。他收回目光,手指从推断的敌军主力位置,向南缓缓滑下,最终停在距离龟城图标以北,约莫七八里的一片空地上。
“如果奴贼保持这样的速度继续南下,”毛文龙的声音在渐暗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么,在今日日落之前,其主力部队,应该会推进到这儿。并且极有可能在这附近扎下大营。”
堂上将领纷纷点头表示同意,但一直沉默聆听的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却不明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又左顾右盼一番,见确实没人提出疑议,便举起了手,像学生一样拘谨地唤了一声:“毛将军......”
哗......
堂上的目光一下子全转移到了尹伯谚的身上,直刺得他心里发紧。
“尹都护有何指教?”毛文龙转头望向他。
“不是指教是请教。”尹伯谚连忙摆手摇头,并堆出满脸的笑。“下官愚钝,想请教毛将军何以由此断言。”
“呵呵。”毛文龙笑了笑,理所应当地说道:“如果是我带兵攻打龟城,就会在这里扎营。”
“哈......”尹伯谚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尴尬的讪笑。他以为毛文龙话中带刺,是在讥讽自己不懂军事却胡乱发问。
毛文龙不知道尹伯谚在想什么,自顾自地为他解释:“一般来说,攻城一方立营,多选在距城五里至十里之间。若是过于靠近城池,前沿营垒将直接暴露在城头火炮射程之内,日夜不得安宁,而且守军若是派遣精锐,趁夜劫营,攻防甚至来不及整队应战便被冲垮。反之......”他手指向更南方,并在那附近点了点。
“若立营过远,那么攻方每次前出攻城,都需长途跋涉,徒耗士卒体力。一旦战事不利、攻城不顺,需要后撤,过远的距离也容易让撤退演变成溃退。且远离城池,亦不利于持续施加压力,监控守军动向。在城池五至十里内扎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好好里既是经年宿将,不会连这点兵法都不懂。”
尹伯谚听完,脸上尴尬之色尽去,转而露出茅塞顿开的敬服之色。“原来如此!”他连连拱手,诚挚地说道:“将军洞悉军机,剖析入微,下官受教了!”
听着尹伯谚赞语,毛文龙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自得,但落在脸面上,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口气依旧平和:“尹都护过誉了。我若是连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也不配在这里带兵了。”
说罢,他神情一肃,收回的手再次抬起,食指关节重重地叩在舆图上那个推定的敌营位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环视堂下,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奴贼劳师远来,人困马乏,其营盘初立,必然未固!兵法云,半渡而击,立营未稳而袭,正当其时!本将有意,趁今夜敌立足未稳,组织精锐,出城突袭,搅乱其阵脚,挫其锐气!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这句话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一下子把沉寂的大堂给炸得沸腾了起来。
无论是站着的参军书办,还是坐着的各级武官,大都露出了惊诧、兴奋或深思的神色。众人左顾右盼,与身旁相熟的同僚快速地交换着意见,压抑的窃窃私语声低潮般缓缓蔓延开来。
毛承禄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涌上头顶,心脏砰砰急跳。他身体前倾,双手按着膝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末将愿往!”。然而,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连续挨了两顿不轻不重的训,他已经有些蔫儿巴了,生怕毛文龙再当众埋汰他。可他又实在不甘心,怕这差事被沈世魁或者其他哪个把总抢了先……他如坐针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看看毛文龙,一会儿又偷眼去瞟右侧的沈世魁和其他跃跃欲试的把总,拳头在膝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就在气氛逐渐升温之际,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竟是进门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管劳役营参军书办徐镇静。
所有的目光,包括毛文龙带着征询意味的眼神,一时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堂上渐起的喧哗,也由此浅浅地低伏下去。
“定之,你说。”毛文龙扬头。
“将军明鉴。”徐镇静浅吸一口气,坦然地望向毛文龙,审慎地泼了一瓢冷水下来:“卑职以为,劫营之议,勇则勇矣,恐有不妥,还望将军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