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毛文龙的眉头不自觉地一皱,目光凝在徐镇静的脸上,“哪里不妥了?”
“将军,诸位。”徐镇静略微挺直身子,不疾不徐地说道:“大馆与龟城,相距不过六七十里。奴贼自大馆南下,朝发夕至,未必称得上‘劳师远来,人困马乏’。此其一。”
“呵。”毛文龙白眼一笑。
徐镇静由此一顿。见毛文龙虽然有不然之意,却没有直接插嘴,便继续道:“敌军精锐,不可小觑。前些日子,苏把总在大馆占据地利,连环设伏,以有备击无备,做到了那般地步,却依旧未能全歼那支鞑子哨骑,甚至未能迫使其弃械投降,反被其强行突围出去。由此可见,奴贼悍勇之难缠,远超寻常。贸然行奇,恐难收实效。此其二。”
“奴贼立营,必遣精锐游骑巡弋周遭,以防不测。龟城地处河谷平川,周遭没有可供奇兵突袭的别道小径,”徐镇静将目光投向墙上舆图,随即伸出手指虚点龟城以北的平坦地带,“只能从正面撕开敌前锋,方能迫近敌中军。即便真能击溃敌前锋,迫近敌中军,敌将也早有防备。届时,‘奇袭’失‘奇’,遂成‘强攻’。此其三。”
“我城中守军,虽有四千之数。然左部精兵随陈千总分驻泰川、博川以扼大宁江道。中军及右部堪战之兵,实数不过二千余人。”徐镇静的目光扫过堂上诸将,最后又落回到毛文龙那张逐渐凝重的脸上,“其余多为京营新卒,或朝鲜本地征发之兵。此兵未历大战,守城有余,而野战不足。将军麾下中坚,乃守城之胆魄所在。若劫营不顺,损失过巨,伤及元气,士气必然大沮,动摇守城根本。此其四。”
“将军奉敕守城,职在守土保民,而非破敌斩首。当此之际,能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挫敌锋芒于城下,便是大功。反之,若贪功冒进,浪战于外,万一有失,则城池危殆,前功尽弃。此其五。”
“孙子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徐镇静后退半步,朝着毛文龙深深一揖:“卑职愚见,将军即便决意与敌决战,至少也当等到援军抵达,城防大固,再寻战机。此刻贸然出击,实非万全之策。还望将军以守城为任,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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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城以北九里,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上,立着一座早已不再冒烟的烽火台。这是毛文龙部进驻龟城后,最早设立的前沿哨点之一。
如今,连同它旁边那座粗糙的木质瞭望塔,都已被明军主动放弃。整个哨岗只余下几片残破的草席,还在渐起的晚风中簌簌作响。
瞭望塔顶端的平台上,一个略显佝偻的高大身影正凭栏而立。这正是南犯金军的最高统帅,董鄂·何和礼。
他一手扶着粗糙的木栏,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借着太阳沉入西山前最后一缕残光,极目南眺。花白的鼠尾发辫从后脑一直垂到腰间,被傍晚渐起的凉风吹得微微拂动。
视野的尽头,暮色如淡墨般洇开,但依然能辨出那道坚硬的城墙轮廓。龟城,就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山川河谷之间。城墙脚下,一道道新掘的壕沟与垒起的土埂纵横交错,在斜阳低角度的照射下,拉出极长极深的阴影,仿佛大地上被犁开的、尚未凝结的狰狞伤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在这些“伤口”之外的旷野上,两小股骑兵正在飞扬的尘土中来回纠缠。双方衣甲旗帜在昏光中难以细辨,但行动轨迹却泾渭分明。
靠近何和礼这一侧的金军骑兵的人数明显占优,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是对方的三倍。他们不止一次试图展开队形,凭借数量优势包抄、挤压那支更靠近龟城壕堑的明军哨骑。
然而,这片夹在丘陵与城壕之间的地域实在过于狭窄,根本容不下大股骑兵尽情展开迂回。金军骑兵每次追到那些明显是防御工事起点的壕堑边缘,便不得不勒马折返,以防中了埋伏或进入守军火器的射程范围。
而金骑一旦撤回一段距离,那支如同跗骨之疽的明军小队,便又会像嗅到腥味的野狼般折返回来,远远地吊着,并射出几支冷箭。
何和礼看了一会儿,心中那点因兵临城下而生出的激荡,渐渐被一种淡淡的烦躁与无聊所取代。这种哨骑之间的试探、撩拨,就如同两只谨慎的野兽在互相呲牙、低吼,却都不肯轻易扑上去撕咬。
他缓缓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转而将目光投向自己脚下的山麓。
那里,一座初具规模的金军大营,正在夕阳的余晖中迅速成型。无数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丘陵与营地之间的空地上来回奔走,川流不息。
由于明军此前为修筑城防工事和清理射界,已将龟城周边相当范围内的林木砍伐一空,这使得许多人不得不走到更远的山坳里去取材。不过,这也没有太阻碍大营的建设。山脚下,粗大的原木被竖立成简易的寨墙,一排排灰褐色的帐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望着迅速膨胀的营地,望着那如林般竖起的旌旗,何和礼的心中非但没有生出豪情,反而再次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龟城……就在眼前了,但他们真的能把这头满身是刺的乌龟吃进肚子里吗?绵延的烽燧,蜿蜒的壕沟,加固的城墙,明军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到底需要多少人命才能填平这些壕堑......
何和礼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得更远,飘到了数百里外的赫图阿拉。大汗的身体近来如何了?他与大贝勒的关系是否有所改善?大金与内喀尔喀五部的谈判,是否有了进展?辽东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难熬,若不能从朝鲜打开局面,抢到足够的过冬物资,那今年……唉!
千头万绪,犹如一团乱麻,纠缠在何和礼的心头。他扶着粗糙的木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干裂的木纹,一时竟有些出神。
“阿玛——!”
就在这时,瞭望塔下传来一个略显稚嫩又有些干哑的呼声。
何和礼回过神,俯身向下望去。暮色中,只见一个身着窄袖箭衣的少年,正仰着头朝塔上挥手。这正是何和礼的第四个儿子,董鄂·和硕图。
和硕图生于万历三十三年,刚满十六岁,身高却几乎与成年人齐平,不过仔细瞧去,还是能从他的眉眼间看见几分残留的稚气。
“怎么了?”何和礼声音里竟少见地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阿玛。大帐已经支起来了,肉也烤好了!您赶紧下来吧!”和硕图提高了声音喊道,晚风将他的话语清晰地送了上去。
“好。好......我这就来。”何和礼直起身,最后向南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