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光已然彻底沉入西山之后,大地被一片深沉的蓝灰色笼罩。远处的龟城城墙,完全融入了暮色之中,轮廓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然而,就在那片沉黯的轮廓线上,却亮起了一点点、一簇簇橘红色的光点——那是城上守军点燃的火把与灯笼。它们连成断续的线,清晰地勾勒出那道城墙蜿蜒的走向。
何和礼默默地看着那片灯火,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步一步地走下瞭望塔。塔下,硕图正牵着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在渐起的夜风中,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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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驸,爱塔到了。”一声低低的通传,从羊皮帘子的缝隙间挤进大帐。
“进来吧。”短暂等待后,何和礼含糊不清的回应声才不紧不慢地从帐篷里飘了出来。
门口的侍从闻言,立刻伸手掀开了帘子。帐内明亮温暖的火光一下子涌出来,照亮了帐外站着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虽然剃了发、留了女真式的发辫与短髭,但眉眼神情却与周遭女真人迥然不同的汉人的脸。
刘爱塔,原名刘兴祚,辽东开原人,万历三十三年流落建州,得到努尔哈赤的赏识,获得了备御之职。到努尔哈赤分拨国中自由民给诸子侄专主时,刘兴祚便被分到了其次子代善帐下。
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创立八旗,刘兴祚成了正红旗下的甲士,不久后,又娶了代善之子萨哈廉的乳母之女为妻,与宗室的关系更密。金国开国后,刘兴祚的地位水涨船高,地位仅在“施吾理额驸”佟养性,以及携城而降的前游击将军李永芳等寥寥数人之下。
刘兴祚习惯性地朝着那个为他掀帘的侍从点了点头,随即一矮身,低头钻进了大帐。
大帐中央,篝火正旺。一大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滴在火舌的引诱下不断落入火心,激起细小的噼啪声和更浓郁的香气。
袅袅的烟气里,何和礼半倚在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握着一根烤得喷香的肋骨肉,不紧不慢地撕咬着。他的次子多济理与四子和硕图分坐在矮榻两侧的毛毡上,也各自捧着肉块,就着木碗里的热奶茶吃着喝着。火光跃动,在帐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影。
刘兴祚轻快地绕开篝火,来到何和礼的矮榻前,右手抚胸,微微躬身:“额驸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爱塔。”何和礼抬起头,晃了晃手里啃了一半的肋骨,“吃晚饭了吗?”
刘兴祚轻轻一笑。“正准备吃呢,就被您叫来了。”
“正好!”何和礼顺手抄起一柄闪着油光的匕首,看也不看,就朝刘兴祚扔了过去,“自己割着吃吧!这是今天才打到的鹿,又壮又肥,比羊羔子还香!”
刘兴祚眼疾手快,一抬手就接住了那柄油腻腻的割肉刀。他也不跟何和礼多客气,应了一声“好啊”,便转身走到篝火旁。
原本蹲在火边照看烤肉的包衣阿哈见他过来,连忙向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刘兴祚蹲下身,就着跳跃的火光,熟练地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嫩肉,也不怕烫,直接送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正嚼着,何和礼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从矮榻那边飘了过来:“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肉厚,汁多,有嚼劲。确实是好肉!”刘兴祚咽下嘴里的肉,点了点头,“就是膻味重了点。要是能用点香料压一压,那就更美了。”
“哼。香料?你还吃胡椒啊?”何和礼撇撇嘴,又撕下一条肉丝,“有盐巴就不错了。”
“我就是说说。”刘兴祚笑笑,“对了,额驸,咱们今天不是行军赶路么?怎么还有功夫猎鹿啊?”
“行军路上误撞见的,”何和礼说。“随手就给射了。”
“嚯!”刘兴祚立刻露出一副惊叹的表情,“额驸当真是宝刀不老啊!”
“你夸错人了。”何和礼摇摇头,很耿直地说,“这鹿不是我射的。”
“不是您?那是谁?”刘兴祚又把一片肉塞进嘴里,“多济理?还是和硕图?”
“都不是。”何和礼把啃干净的骨头丢到脚边的盘子里,用布巾擦了擦手,“是乌尔格。”
“乌尔格?”刘兴祚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熟悉的人名,没什么印象,“哪个乌尔格?”
“石鲁特牛录下的一个年轻崽子,”何和礼随口解释了一句。“你应该不认识。”
刘兴祚“哦”了一声,一时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重复着割肉、吃肉的动作。直到何和礼把啃干净的骨头丢到脚边的盘子里。
“刀。”何和礼走到篝火旁,朝刘兴祚伸出手:“我再割点。”
刘兴祚会意颔首,调转刀头,递了过去:“额驸。您这会儿叫我过来,应该不只是要请我吃这顿晚饭吧?”
“爱塔。”何和礼接过刀,用刀尖指了指南方,那是龟城的方向:“龟城的守将,是一个叫毛文龙的人。你认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