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龟城东南角的安置营地里,却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李大铉蹲在地上,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照例的粟米饭和硬得能硌掉牙的烤饼。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营地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几个小吏正指挥着一群随手拉来的青壮布置着什么。东西不多,只有几台脏兮兮的木桌,几把没有扶手的椅子,还有一个不知装着什么的竹筐。
一个提锣的小吏走了出来。紧接着——
“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再一次炸,直敲得人心头发颤。
“集合!所有人,立刻过来集合!严老爷要点名派差了!”
人群嗡的一下骚动起来,就像被牧羊犬驱赶着的羊群。
李大铉匆匆扒完最后两口饭,把碗往地上一搁,跟着李三顺他们,被人流裹挟着,涌向那片空地。
空地边缘的高台上,严家训负手而立,他仍穿着那套半旧的青衫,脸色却比往日更加冷硬。
“咳咳——”严家训清了清嗓子,随即高声宣布:“尔等既然进城吃粮,便需听从调遣,各司其职。之后,以十帐为队,每队百人,由我军士提调统辖。差役分派,不分轻重,概以抽签为定,不得争避推诿。违令乱序者,休怪军法无情!”
台下死寂一片。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严家训不再多言,朝台下挥了挥手。“开始吧。”
“快快快!都别乱窜了,赶紧找到同帐的人,聚在一起!”
伴随着一声声尖利的呼喝,人群开始混乱地移动、重组。李大铉、李三顺、李二水,还有同帐篷的另外几个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处,然后又被一个朝鲜小吏连比划带吆喝地驱赶着和另外几个帐篷的人拢成了一堆。
负责他们这一队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士兵,他个子不高,但很是精壮,眉眼间似乎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他腰间挂着制式的腰刀,手里紧紧地攥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字。
“这位是孔有德,孔爷!今后,你们就归他老人家管了。他老人家说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都听见了吗?”那朝鲜小吏一面冲着青壮吆五喝六,一面对着士兵点头哈腰:“孔爷。您这队,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个人。都到齐了。”
“嗯。”孔有德抿着嘴,显得有些紧张。
虽然营方还没有完成对所有民众的重新登记,但各帐的编号和分组却是早就定好了的。将近二十个小吏一齐出动,按图索骥,很快就将乱糟糟的近三千人分成了二十几个百人小队。
“甲子,甲子,甲......”负责抽签的军官高声吆喝着。
“来了来了!”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小跑着冲到那几张木桌旁,对负责抽签的军官行了个礼。
“真是的,你就不能跑快点吗?我喉咙都快喊哑了!”负责抽签的军官一撇嘴,指了指摆在桌上的竹筐。“抽吧。”
“唉。孔头儿,都是些什么差啊?”那士兵看着竹筐里的卷纸问。
“还能是什么,”那军官耸耸肩。“无非是转运军械,修补城墙,救治伤员,打扫战场之类的。”
“那......哪个是哪个啊?”那士兵又问。
“我哪儿知道,又不是我做的签。”军官瞪了他一眼,“赶紧的,抽了就带着人滚。别在这儿挡着。”
“是是是......”
......
孔有德所辖小队的编号是乙丑,也就是第七队。当他听见招呼,捏着牌子走到那个竹筐边上的时候,甲子队和甲寅队都已经完成集合准备出营了。
“哥。”孔有德冲那军官憨笑了一下。
“你傻笑什么,”孔有性也是一笑。“赶紧的。”
孔有德点点头,伸出手,手指在那些卷纸筒上迟疑地悬停了一会儿。“哥,你说,我该抽哪个?”
“啧。烦死了你们,我真不知道。”孔有德一撇嘴,“有什么好问的,反正又不是你当差。”
“哦......”孔有德脑袋一缩,闭着眼胡乱抓了一个。
他捏着纸筒,回到队伍跟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了纸条。只看了一眼,孔有德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协助他的朝鲜小吏察言观色,心里先凉了半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孔爷……您老抽着什么了?”
“你自己看吧。”孔有德把纸条递给他。小吏接过,眯着眼辨认上面的汉字,尽管上面只有几个字,但他的脸色还是一下子就变了。他转过身,面对惴惴不安的众人,咽了口唾沫,用朝鲜语干巴巴地宣布道:
“咱们要去,要去......北城墙那边帮忙。”
“嗡——”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北城墙!那可是直面北方来敌的最前沿!虽然严家训亲口说过,他们这些辅兵多半是在后方干活,可一旦打起来,城头刀枪无眼,流矢无心,谁知道会不会凭空地遭遇无妄之灾?
李大铉的心沉到了谷底,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李三顺。
李三顺也是一脸惴惴,他之前在朔州的时候就在城上值守,如今兜兜转转逃到龟城,还没消停几天,又得上墙......
孔有德看着众人抗拒的反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不过最后,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一脸歉然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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