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我才从鬼门关爬回来!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金军中军第二阵附近的空地上,一个刚刚才从第一阵溃退下来的朝鲜俘虏,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挣扎着。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浆、泪水和干涸的血迹,身上的破衣烂衫满是口子,青紫的瘀伤清晰可见。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侥幸从那片血肉磨盘一般的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可没想到,几个凶神恶煞的金兵冲过来,不由分说地就要他们再上战场。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遍,回去!立刻回去!”一个年轻的金兵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挡在他面前,“赶紧滚到车后面去排队!不然,不然我就……”
“够了!”一声粗粝的断喝从不远处传来。
正在附近与第二阵指挥官、牛录额真董鄂·旺格低声交谈的纳密达,被这边的骚动吸引了注意,于是拧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额真?”那年轻金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个歇斯底里的朝鲜人的眼中却骤然爆发出一点卑微的希望之光。他听不懂女真话,也很“幸运”的没有亲眼目睹纳密达杀人取首的恐怖景象。所以他天真以为,这位“老爷”或许会怜悯他,或许会对他网开一面……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乞求的笑容。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感谢的话,可是话语还未成形,便凝固在了他的喉咙里。
纳密达看也没看那俘虏,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在走到那俘虏身侧的瞬间,他手里那柄还沾着血污的腰刀,便如同毒蛇钻洞般,干脆利落地捅进了那俘虏的心窝。
“呃……嗬……”
那俘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狂喜、哀求、感激,全都僵在那里,然后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所取代。他低下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望向纳密达那张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纳密达手腕轻轻一拧,锋利的刀刃在柔软的内脏里搅动了一下,随即猛地抽出!
“嗤——!”
滚烫的心头顺着血槽狂飙而出,一下子就把纳密达握刀的手掌和小臂染得通红。
那俘虏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泥地里,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
纳密达随手甩下刀身上的血珠,然后扯下悬在腰间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毛色的狐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擦了两下,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于是又上前用靴尖踢了踢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尸体,同时啐了一口。
“你跟他废那么多话干什么?”纳密达踩着尸体,转头望向那个已经看呆了的年轻金兵,语气里满是不耐,“又不是少他一个,这仗就打不了了。像这种不识抬举、聒噪不休的废物,直接杀了就好。明白吗?”
“是……是!奴才明白了......奴才明白了!”年轻金兵圆瞪双眼,木木点头。
或许是累了,这回,纳密达没有再割首示众。而是就这么随意地踩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环顾四周说:“谁想当下一个?不妨现在就来试试!”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俘虏们深深地低下头,瑟缩着身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仿佛只要被纳密达的目光沾上,下一刻被踩在脚下的就会是自己。
不过,极致的恐惧,偶尔也会催生出扭曲的勇气。
“我……我肏你姥姥——!!!”
一声嘶哑到变形的怒吼,猛地从人群侧后方炸开!一个同样是刚从第一阵退下来的朝鲜俘虏,眼见求生无望,退路已绝,索性抄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柄铁铲,狂吼着朝纳密达猛冲过去!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等待他们的都只有死路一条。既然早死晚死都是死,那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纳密达没有举刀,没有转身,他只是微微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那个狂奔而来的身影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呵......”
“咻!咻!咻——!”
三四支早就搭在弦上的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弓弦震颤的余音还未散去,锋利的锥形箭镞便已携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追上了那个身影。
“噗!噗噗!”
胸口、肩膀、大腿瞬间绽开数朵血花!狂奔中的俘虏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徒劳地张开嘴,似乎想咒骂什么,但从他嘴里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泛着泡沫的鲜血。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纳密达,最终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重重扑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鲜血从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与之前那具尸体的血泊渐渐连成一片。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纳密达缓缓踱步到那具新添的尸体旁,轻轻地踹了一脚,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鸦雀无声的俘虏群。
“还有吗?”纳密达微笑着问。
————————
“砰——!”
沉闷的铳响,从战壕前沿某个射击位炸开。
几乎是同时——
“咻——!”
凄厉的破空声贴着头皮掠过!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在冯幺的头顶猛然爆开!
紧接着,一道黑影斜斜地插进了战壕内侧的泥土里,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你他娘的干什么!找死吗——!!”
一声怒到极点的狂吼在耳边炸响,冯幺先是觉得后领一紧,随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将他整个人向后猛地扯倒!他踉跄着向后摔去,一屁股跌坐在战壕底部,手里的鸟铳也差点脱手飞出。
他坐在那里,满脸茫然,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亢奋与虚脱的感觉却先于理智涌了上来。他抬起头,看向将他拽回来的贺什长,脸上不自觉地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我......我射中了......我射中了!贺头儿!我射中了一个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