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枚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炮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一架楯车的车轴与转向机构。
“吱嘎——咔嚓!”
炮弹以其恐怖的动能,硬生生地将碗口粗的车轴从中间掰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折声与碎裂声。炮弹余势未消,它在断裂的车轴上弹跳了一下,接着横扫而过,打断了附近一个正埋头推车的俘虏的左腿。
“呃啊——!!!”
那俘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左歪倒。断裂的胫骨白森森地从皮肉里刺出来,鲜血狂涌不止,瞬间就浸湿了他破烂的裤管和脚下的泥土。
他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但推车的朝鲜俘虏们大都已经麻木了。没人关心他,也没人帮扶他,甚至除了他身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避了一下,都没有多少人意识到队伍里又少了一个活口。
那架楯车失去了一侧车轴的支撑,整个车体开始严重倾斜。在勉强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后,它的左侧车轮终于歪斜着,陷进泥地里。无论后面的人如何奋力,也再难推动分毫。
“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一个负责监押这架楯车的金兵,从后排另一架楯车的盾板后探出头。见这车停滞,他还以为朝鲜人又被吓破了胆,缩在后面不肯出力。
“肏!”他骂骂咧咧地离开相对安全的掩体,猫着腰,几步冲到那架停滞的楯车后面,却发现车子已经坏了,而那些推车的朝鲜人却浑然不觉。
“蠢货!车子坏了,别推了!赶紧离开这里,去别的车子后面!快!”那金兵挥舞着刀,试图将这些人驱赶到其他楯车后面去。可任凭他如何喊叫,那些朝鲜俘虏也只是一脸惶惑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这时,正躲在第三排楯车后面指挥牛录额真索绰诺·纳密达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沙翰!你那边怎么回事!怎么停下来了!?”纳密达扯开嗓子,朝那金兵的方向大吼。但他声音刚出口,就被连绵不绝的炮声、铳响、惨叫以及金木交击之声撕扯得支离破碎。那金兵根本听不见,甚至不知道额真在叫他。
“娘的!”纳密达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从一辆楯车后敏捷地窜到另一辆后,快速向停滞点靠近。
就在他即将冲到那架坏车附近时,明军阵地前沿,一个刚完成复装的鸟铳手注意到了这个在车阵间隙快速移动的显眼身影。
“呼——”铳手将鸟铳架在土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他屏息凝神的瞬间,准星和照门连成的那条线也牢牢地套住了纳密达的身影。
“嘶!砰——!”
一声脆响后,铳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白烟。铅子笔直地飞出枪管,朝着纳密达疾射而去!
那铳手瞄得很准,只可惜,纳密达所处的位置几乎在那支鸟铳有效射程的尽头。铳子在飞跃战场的过程中,被一阵忽起的侧风干扰,微微偏离了预定的轨迹。灼热的铅弹擦着纳密达的臂甲边缘,“噗”的一声钻进他脚边的泥土里,溅起一小簇黄尘。
纳密达对此浑然不觉,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与长生天擦肩而过。他几个箭步冲到坏车后,一把揪住那金兵的领口,喘着粗气问道:“沙翰!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
“嗬呃——”沙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起刀,“额......额真?”
“怎么!”纳密达吹胡子瞪眼。“你还要砍老子啊?”
“不是,我......我只是......”沙翰连忙垂下拿刀的那只手。
“闭嘴!”纳密达喝断他,“快告诉我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了?”
“额真!这车废了!”沙翰指着断裂的车轴和歪斜的车轮,大声说道:“炮子把车轴打断了!动不了了。”
“那就让他们撤啊,”纳密达拧着眉头扫了一眼,“让他们散去别的车子后面!”
“奴才跟他说了!说了!但他们听不懂啊!”沙翰急道。
“废物!”纳密达低骂了一句。他也就只学了“催促前进”“威胁杀人”等寥寥几句朝鲜话,根本不知道类似“转移”这样的词要怎么说。不过他也懒得费口舌,直接走到一个愣神的朝鲜青壮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呃!”那青壮猝不及防,直被踹得向后跌倒,撞在车架上,磕了个满脸血。
纳密达也不去拉他,抬手便抓住旁边另一个俘虏的肩膀,用力地将他从车架边上扯开,然后猛地推向邻近的另一架尚在缓慢前进的楯车。接着,他又去拉扯下一个......
沙翰见状,连忙效仿。
在他俩的拳打脚踢下,那些近乎麻木的朝鲜俘虏们终于明白了这些野蛮人的意思,开始跌跌撞撞地向着其他尚且完好的楯车转移。
在转移的过程中,一个被推搡着的年轻俘虏,下意识地朝明军阵地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惊讶地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挺进到了明军阵前!近到了足以看清土垒后面,一张正瞄准他的明军士兵的脸......
“不要,我不是......”
“砰——!”
————————
金军中军第一阵终究还是没能成功地推进到明军的阵地前。
在连续五架楯车被明军的火炮轰得彻底无法移动之后,这支由朝鲜俘虏与金军步卒混杂而成的进攻锋线,终于在距离明军壕堑尚有四五十步的地方,彻底停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