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前沿战壕里,那个被贺什长称作“冯幺”的新兵被远处那血腥的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个鞑子!那个鞑子把他们自己人给杀了!还把那人的脑袋砍下来了!就……就挂在枪上!挂在枪上!”
“啧!快闭嘴吧你。”癞子王撇过头,朝脚边啐了一口唾沫,“有什么好叫唤的!”
“那个不是他们的自己人。”不远处,周黑炭幽幽地接茬道。“肯定不是。”
“那是谁?”冯幺一怔。
“还能是谁。朝鲜棒子呗。”贺什长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随即又微调了一下炮口的指向。
“朝、朝鲜人?!”冯幺愕然转头。
“少见多怪!”癞子王压着嗓子骂道,“这些狗鞑子一直都是这鸟德性!每每打仗,他们都要驱使那些被他们抓到的百姓、俘虏给他们打头阵,填壕沟,他们自己个儿就躲在后面射冷箭,捡便宜!”
“那我们……我们怎么办?”冯幺声音颤抖,握着鸟铳的手心全是冷汗。“还要打吗?”
“打啊!为什么不打?!”癞子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管他娘的是朝鲜人还是什么人!只要他们敢往咱们的阵地上冲,那就是敌人!”
“可……可是......”冯幺喘着大气,胸口剧烈起伏。
“可是个屁!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吗?”癞子王一把揪住冯幺的衣领,唾沫星子直喷到他的脸上。“你要是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把那些该死的车子推到咱们壕沟边上,接着填平壕沟,让后面的鞑子冲进来,把你、我、大家,还有后面城里的所有人都杀光!你救不了他们!你谁也救不——”
“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轰然炸响,瞬间淹没了癞子王的怒吼。
巨大的声浪和气浪将二人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他们下意识地抱头缩身,随即又猛地转头看去。
贺什长已然利索地拽出了炮膛里还在冒烟的空子铳,并将之随手丢在了一边。他既不左顾右盼确定战果,也不看旁边仿佛被震呆了的两人,而是径自从周黑炭的手里接过另一枚早已装填好的独弹子铳,“哐当”一声塞进母铳后膛。
“你们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赶紧给老子瞄准了打,谁露头就打死谁!”贺什长一边大吼,一边调整炮位、重新瞄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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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枚鸡蛋大小的实心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最终狠狠地砸在了最左侧那辆楯车厚实的正面盾板上!
由于距离尚远,加之这枚来自明军前沿阵地的火炮口径不算太大,这枚实心弹并没能击穿那张外覆生牛皮、内衬铁甲片的盾面,只是在坚硬的木板上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陷。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楯车剧烈一晃,盾板后面的木质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几道细密的裂痕在撞击点周围蔓延开来。
“呜啊——!”盾板后面,几个正埋头推车的朝鲜俘虏被这近在咫尺的撞击吓得魂飞魄散,齐齐惊叫一声,触电般地松开了手。他们踉跄着向后退缩,楯车随之一滞。
然而,他们的惊叫和退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几把明晃晃的腰刀和枪杆,就从他们身后和两侧伸了出来,毫不客气地架在了退缩者的脖颈旁,冰冷的锋刃几乎抵到了他们的鼻尖。
“推!不想死就快推!”持刀的金兵面目狰狞,用朝鲜人完全听不懂的女真语厉声咆哮、催促。
虽然言辞不通,但那语气中的杀意,以及更远处那杆长枪上依旧悬挂着的、血淋淋的人头,已经足以让任何俘虏明白——停下,就是死!
俘虏们呜咽一声,鼓起勇气,颤抖着将掌心抵回到还在微微震颤的车架上,用尽全身力气,继续向前推去。
而迎接他们的,只会是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准确的炮火。
“轰——!”
“嘭——!”
不同方位、不同口径的火炮次第轰鸣,将一枚又一枚沉重的炮弹推出炮膛,推向缓慢前行的楯车队列。
“咚——!”
“啪——!”
每一次撞击,都让车后的俘虏们心惊肉跳,生怕下一次,那可怕的铁球就会破板而入,将他们捣成肉泥。
在持续不断的炮击下,饶是金兵不断镇压催促,队伍推进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原本整齐的阵型也开始出现轻微的混乱。
终于,在挺进到距离明军前沿阵地约莫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时,一辆伤痕累累的楯车,迎来了它的末日。
“预备——放!”
“轰!轰!轰——!”
明军阵地中段,一个半埋式的炮兵阵地上,一架三联装的车载灭虏炮,在一声短促的命令后进行了一次急促的三连齐射!
一连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响后,三枚各重约一斤的铸铁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脱膛而出,在空中拉出三道模糊的残影,向着同一个目标呼啸而去!
“砰——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