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发炮弹,像热刀切牛油一般,轻易扯碎了外覆的牛皮和内衬的铁皮。后面的硬木板在残力的冲击下,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咚——嘭——哗——!”
在车后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二枚、第三枚炮弹接踵而至,精准地命中了同一区域!
楯车正面仿佛被无形的巨兽狠狠地掏了一爪,整面木板连同后面支撑的结构在刹那间四分五裂!
断裂的木板、翻卷的铁渣、尖锐的木茬,以及灼热的炮弹本身,以惊人的速度向盾后的扇形区域爆射开来!
恐怖的动能被完全释放在盾板之后的狭窄空间里。推车的四五个朝鲜俘虏首当其冲。被炮弹正面击中的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破碎的骨骼、内脏、血肉混合着木屑,呈放射状向后猛烈喷溅!
炮弹残余的力量并未就此停歇,它裹挟着血肉的碎块和断裂的肢体,又将车后几个未能及时躲闪的俘虏撞得骨折筋断,惨叫着倒飞出去。
飞溅的木屑如同无数锋利的刀刃,在近距离横扫,将周围更多人的脸庞、手臂、胸膛划得血肉模糊。一时间,惨叫与哀嚎甚至盖过了火炮的余音。
鲜血,混合着温热的、黏稠的人体组织,瞬间浸透了后一架楯车的盾面和车轮下方的土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气瞬间弥散开来。
“长生天啊!”指挥第一阵的牛录额真索绰诺·纳密达虽然悍勇,却也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呼吸一滞。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站在那张溃破的木盾后面,下场绝不会比那些朝鲜人好多少。
很明显,第一排楯车,再也不安全了!
“后退!快!”纳密达一边狂吼,一边敏捷地向后撤去。“退到第二排车后!”
周围的金军步卒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肝胆俱寒。他们一听见后撤的命令,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自己督管的楯车和俘虏,逃也似地撤向了第二排乃至第三排楯车之后。
第一排楯车后面的朝鲜俘虏们见督战的金兵突然撤退,也哭喊着想要跟着后退。可是,撤退是金兵的特权,他们还没跑出几步,几把染血的钢刀就横在了他们的面前。
“站住!不许退!继续向前推!”金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封住了他们的退路。“谁敢退,立刻处死!”
前进是死,后退亦是死!在刀锋和箭镞的持续逼迫下,这些满身血污、精神几近崩溃的朝鲜俘虏,只能顶着明军的火炮,推着那些残破不堪的楯车,一步一个血印地继续向前挪动。
当最前排的楯车,艰难地推进到距离明军前沿阵地大约一百步的位置时——
蛰伏在城墙上的巨兽,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轰隆——!轰隆——!轰隆——!......”
城墙上的八门重炮,由中央瓮城处开始,依次向两侧蔓延开火。沉重的炮身剧烈后坐,震得垛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八枚拳头大小的沉重铁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了护城河前的明军阵地和两军阵前最后的空间,如同陨石般扑入金军阵中。
其中五枚或因射角、或因目标移动而落空,砸在了地上,而另外三枚,则如同长了眼睛的死神之锤一般,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三架尚且完好的楯车!
这些设置在城墙高处的火炮,可不是灭虏炮、虎蹲炮,或者中小型佛郎机那种平均炮重不足百斤的野战小炮,而是炮重至少五百斤的发熕和将军炮!这些城防重器发射的炮弹,轻则三四斤,重则六七斤,在这种炮弹面前,那些曾让轻型火炮无可奈何的覆皮包铁盾面,跟纸糊的也没什么两样!
“嘭!咔嚓——!”
炮弹毫无阻碍地穿透盾板,将后面的木质结构瞬间撕成漫天碎片!去势未尽的铁弹连同爆开的碎木,在车后狭窄的空间里疯狂肆虐,所过之处,人体如同稻草般被轻易地切断、撕碎、抛飞!
三团浓郁的血雾几乎同时在那三辆楯车后方炸开!断臂残肢混合着破碎的兵器、衣物,在硝烟中飞舞。巨响被惨叫声淹没,生命在瞬间被碾为齑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随着秋风,在中军第一阵中疯狂蔓延。
“啊——!我不干了!不干了!!”
极致的恐惧终于击溃了前排俘虏最后的理智。那三台楯车后面,几个精神彻底崩溃的俘虏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嚎叫,他们扔下手中的工具,不管不顾地从楯车后面冲了出来,向着侧方或者后方疯狂逃窜!
多日的营养不良导致他们的身体极度虚弱,但求生的本能还是榨出了他们最后的一点体力,使他们能够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咻——!”
一支精准的羽箭,从第一阵后方某个刁钻的角度射出,精准地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俘虏。
“噗——!”
锋利的锥形箭头轻而易举撕开了单薄的衣衫,从他的后背射入,贯穿整个身体,最后带着一蓬血雨和些许肺叶的碎片从前胸透出。
那俘虏先是感到一阵钝痛,仿佛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打了一拳。紧接着,钻心的剧痛从胸口炸开!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凭空长出的箭镞。他张开嘴,想要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挣扎着又往前迈了两步,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像一个破风箱一样侧躺在地上,抽搐着,呼吸着,嗫嚅着:“娘——娘——”
纳密达嘴角一翘,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了另一个正在侧方狂奔的身影。不过,纳密达并未射出这支箭。因为就在他即将松弦之际,另外三个金军士兵同时放箭了!
三支来自不同方向的箭矢几乎同时命中目标。一箭封喉,一箭贯胸,还有一箭深深钉入肩胛。
那个可怜的俘虏就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破布袋一样猛然栽倒在地。由于喉咙被破坏,他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殷红的鲜血从三处伤口喷涌而出,很快便将他身下的黄土染成了黑褐色。
“看见了吗!?这就是逃跑的下场!”纳密达收起弓,举起箭,指着倒在地上的俘虏们,声嘶力竭地狂吼道:“赶紧滚回去!把那些该死的楯车推到壕沟边上去!谁敢再敢逃,老子的箭一定先炮子儿一步送他去见阎王!”
向前是死,停滞是死,逃跑也是死。
这些被驱赶到战场最前沿的朝鲜俘虏,已然陷入了一个毫无生路的绝境。只能麻木而绝望地挑一条不会速死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满天神佛,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被炮弹撕碎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