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余的楯车横七竖八地歪斜在战场上，车后幸存的人们，无论是朝鲜俘虏还是金军士兵，都死死蜷缩在残破的木盾或同伴的尸体后面，任凭后方如何催促、威胁，再也不敢向前挪动哪怕半步。整个阵线，就如同一条被斩断了头颅的巨蛇，虽未立刻死去，却已彻底失去了前进的力气与意志。
“呜——呜——”终于，一阵低沉而短促的牛角号声，从金军阵后传来。
那是撤退的信号。
早就等待这一刻的金军步卒闻令，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猫着腰，两人或三人一组，或搀或抬，将受伤的同伴、尚能拖动的袍泽尸体，迅速从残破的楯车和满地狼藉中分离出来，踉跄着向后方相对安全的距离退去。
至于那些幸存的朝鲜俘虏，金兵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起初，那些瑟缩在车后、尸体旁的朝鲜人还有些茫然，直到看见压制着他们的鞑子真的在后退，求生的本能才猛地苏醒。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哭喊，丢掉了手中早已卷刃的铁铲或木棍，连滚带爬地跳了起来。随即，如同瘟疫传染，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他们推搡着，哭喊着，甚至不惜踩着同伴的身体，没命似的跟着金兵撤退的方向涌去。
原本勉强维持的阵线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地歪斜的楯车残骸、散落的工具，以及姿态各异、渐渐冰冷的尸体。
在敌军如退潮般大规模后撤的那一刹那——
“鞑子退了！鞑子退了——！！”
明军前沿阵地上，一声几乎破了音的嘶吼率先炸响！紧接着，如同点燃了爆竹的引信，欢呼声、口哨声、兵器敲击盾牌的铿锵声，从一道道战壕、一个个掩体后轰然爆发，汇聚成一片沸腾的声浪，直冲云霄！城墙上，无数紧绷的脸庞骤然舒展，戍守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尽情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北门瓮城之上，龟州都护府使尹伯谚也被这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深深感染。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垛墙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望着城外那狼奔豕突的溃退景象，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他的头顶，让他几乎要跟着城下的士卒一同呐喊起来。
他激动地转过头，脸上带着尚未平息的潮红，望向身侧依旧按刀而立的游击将军毛文龙，似乎想从这位主帅脸上看到同样的喜悦。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如深潭古井般沉静的侧脸。
毛文龙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单手扶垛，目光平直地投向远方，仿佛城下震耳欲聋的欢呼与他全然无关。不仅是他，身后的毛承禄、沈世魁等几位将领，虽然神色稍缓，却也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是沉默地观察着战场，间或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将……将军？”尹伯谚向毛文龙投去疑惑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住。
“尹都护。现在高兴还太早了。这才是第一阵。你看那里，至少还有三个完整的方阵。”毛文龙抬起手，遥遥地指向那些停在炮火射程之外的金军步阵，“那些可都是生力军，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那……”尹伯谚面色一滞，脸上的兴奋之色彻底褪去。“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就好。”一眨眼，将旗的阴影再一次掠过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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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奴才无能！甚至没能摸到明军的前线阵地！”
索绰诺·纳密达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来到金军阵中，一处稍高的土坡前。坡上，负责前线指挥的董鄂·多济理正端坐在一匹雄健的栗色战马上，凝神眺望着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以及那座依旧坚固的城池。
多济理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纳密达片刻：“纳密达，你受伤了？”
纳密达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在胸腹、肩背等处快速摸索了一遍：“劳主子挂念，奴才没有受伤。”
多济理抬起手，在纳密达的身上随意地指点了几下：“那这些血是？”
“哦！”纳密达恍然一笑。“主子明鉴，这是那些朝鲜贱民的血！那些贱骨头都是没卵子的怂包，一听见炮响就腿软脚麻！不临阵杀几个，见见红，根本驱不动他们。”
多济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你部伤亡如何？”
提到这个，纳密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刚刚直起些的腰背又佝偻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回主子……折了二十一个弟兄。其中十三个……当场就没了。另外八个带伤，其中两个伤得颇重，怕是不中用了。”
“二十一个？”多济理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声音也沉了下去，“我不是让小心行事，注意伤亡吗？”
纳密达心中一凛，连忙解释道：“主子明鉴！奴才已经万分小心了！几番严令手下后撤，就没有主动露过头。可……可那些明狗的炮火实在太猛了！楯车根本挨不了几下就会被击破，许多人都是在楯车被轰破时，连带着被打死打伤的。”
多济理抿着嘴唇，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尸体和伤员呢？都带回来了吗？”
“抢回来十八个。”纳密达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黯然道，“有三个……倒下的位置离明军阵地太近，所以奴才就没敢让人冒险去抢。”
多济理没有多说什么，又接着问道：“那朝鲜人呢？他们的死伤如何？”
“那些朝鲜贱民的死伤很重。”纳密达回头看了一眼，“奴才虽然没有细算，但想来，应该死伤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大多吓破了胆，不成样子了。”
“一半……”多济理低声沉吟片刻，随即望向己方阵中另一个早已待命的身影：“旺格！”
一个身材敦实的牛录额真应声出列，快步来到坡下：“主子！”
“纳密达那里剩下的那些朝鲜人，都交给你。”多济理指了指纳密达，“你俩尽快交接，一刻钟之后，带着他们发起第二波进攻。目标不变，推到壕沟边，尽可能填出通道！另外，注意隐蔽，留心伤亡，如果朝鲜人死伤过半，立刻撤回！”
“是！”旺格抱拳领命，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凶光。
“至于你，”多济理又望向纳密达，“就先带着手下的人去旁边休整一番，喘口气，喝口水，再吃东西。”
“谢主子体恤！”纳密达心中一松，连忙磕了个头，接着站起身与旺格一道匆匆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