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那边儿!他就在那边儿!”李大铉走在前面,遥遥地指着那架破烂的楯车。
彭姓明军眯着眼望了望,又扫了一眼周围,随后朝身边那个脸色发白的通事小吏扬了扬脑袋:“过去问问。”
“啊?这……我?”通事小吏瑟缩着,脚下像生了根。
“不然呢?”彭姓明军瞪了他一眼。
“呃……我……这……”通事小吏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
“你怕什么,”彭姓明军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刀,“我又不挪窝儿。”
“可......”通事小吏还是缩着没动:“......可问什么啊?”
“啧。”彭姓明军不耐烦地咂了下嘴,直接上手在他背后推了一把,“还能问什么。当然是问姓名籍贯啊!赶紧去!”
“哎哟……”通事小吏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踩到一截断肢上。他“嗷”的惊叫一声,勉强稳住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彭姓明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接着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大铉,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一步一挪地朝那个倚在楯车边上的人影走去。
“老爷,老爷!”通事小吏还没开腔,那个倚在楯车上的人影倒先说话了,“我是朝鲜人!我是朝鲜人啊!”
通事小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拔腿就跑,但当他听清对方说的朝鲜话后,胆气又莫名地壮了几分,腰杆也挺直了些许:“嘿!你叫什么!”
“金,金命顺,老爷,我叫金命顺!”那人脸上的肌肉胡乱地抽搐着,像是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又因为恐惧和疲惫扭曲得难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你是哪儿的人!”那小吏接着问。
“朔州!”金命顺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生怕对方听不清楚。“老爷,我是朔州的!我是朔州的!”
“唉!别动!”通事小吏见他靠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尖声喝道。“你就站在那儿!”
金命顺浑身一凛,立刻像被钉住一样停下脚步:“是,是。我不动,不动。”
通事小吏定了定神,转身小跑回到那明军身边,脸上堆起笑容:“彭爷。小的问清楚了,那家伙说自己叫金命顺,是朔州人。”
“你再问问他之前干什么营生的,是不是没有受伤。”那彭姓明军虽然听不懂这两个人叽里呱啦地在说些什么,但他看得出来金命顺的状态还是相当正常的,至少不像将死之人那样气息奄奄。
“哎!”小吏连忙应下,隔着一段距离朝金命顺喊道:“喂!金命顺!你之前干什么营生的?”
“我是种田的,老爷,种田的!”金命顺忙答道。
“你受伤了吗?”那小吏又问道。
“受伤......”金命顺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应该......应该没有受伤。”
“城外尸横遍野,你凭什么全须全尾?”那小吏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我凭什么……”金命顺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来,“哦!我……我装死来着!我......我在脸上糊血,我在身上涂泥。我......我还把他搭在自己的身上......”他一边说话,一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身旁不远处一具早已没了生气的扭曲尸体。那具尸体的胸口有一个可怕的豁口,各种黏糊糊的内脏顺着那豁口流出,与泥土混在一起。“……我没有受伤,全是因为他!”
通事小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正好和那尸体侧过来的一只眼睛对上。
“呃呀……”小吏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那死寂的目光烫到了一样。他惊叫着向后一蹦,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彭姓明军的肩膀上。
“啧。”彭姓明军被撞得晃了一下,不悦地扶住他,“你干什么呢?见鬼了?”
“哦!彭爷,没、没事……”小吏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人……小人已经问清楚了。他说他是种田的,靠着……靠着装死活了下来,身上也没有伤。”
“装死……”彭姓明军眉头一挑,目光在金命顺和那具“替死鬼”尸体之间扫了个来回,很快明白金命顺刚才为什么要指那具尸体说话了。刚才远远看着,他还以为那尸体是这朝鲜人的什么亲人同伴呢。
“叫他过来。”彭姓明军朝金命顺扬了扬下巴。
“叫他过来!?”小吏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然呢?”彭姓明军斜睨他一眼,“就让他杵在那儿,等着收尸的时候一块儿埋了?”
“可,可万一……”小吏踟蹰不前。
“你......”彭姓明军似笑非笑。“怕他是奸细啊?”
“嗯!”小吏点头如捣蒜。
“那你就找个什么东西,把他的双手捆起来。”彭姓明军嘴角一扯,露出个调侃的笑容。
“啊?”小吏瞳孔一缩,满脸惊恐。
“啊什么啊,这附近到处都是死人,”彭姓明军扬起下巴,朝周围努了努嘴:“你随便儿挑一件衣裳,撕巴撕巴不就行了?”
“这......”通事小吏左顾右盼,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彭爷,咱们直接叫他过来吧。我看他那样儿,也不像是有力气使诈的。”
“嘁……”彭姓明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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