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铉在尸山血海中缓慢穿行。他的周围,是十九个同样面色惨白、眼神涣散的朝鲜辅兵。他每一次落脚都很小心,却还是难免踩进黏腻湿滑的血泥里。
目之所及,皆是破碎。断裂的兵刃、散架的楯车、撕烂的旗帜,以及最多最多的,破碎的人。李大铉强迫自己只盯着前面那人的后颈,可眼角的余光却总能捕捉到那些横陈的躯体,甚至不可避免地,与几双凝固着惊恐或者祈求的眼眸对上视线。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像一根冰针刺入心底,激得他浑身一颤。
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那股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血腥气之外,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味道。猎户出身的李大铉很清楚,那是内脏破裂后缓缓腐败的气息。
“停!”
走在最前头的明军士兵突然高高地举起右手,闷喝一声。
李大铉正心神恍惚,反应不及,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面那人的背脊上。两人都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抱歉。”李大铉下意识道歉,但那人却没有搭腔,只是瞥了他一眼。
“好了!”队伍停了下来,领队明军士兵也转过了头。那士兵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强撑起来的厉色:“你们就在这儿散开吧。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总之别乱跑,要是有什么发现,尤其是活口,立刻过来跟我说!”
话音落定,可那二十个朝鲜辅兵却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要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要么就茫然地望着影影绰绰的远处。
那士兵转过头,望向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朝鲜小吏。这会儿,他应该出来把那士兵的话翻译给辅兵们听,但他却呆愣愣地杵在那里,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袖口,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一具被炮弹撕去半边身子的尸体。
“哎!”那士兵皱起眉头,不满地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小吏的肩膀,“你干什么呢!要尿了?赶紧说话啊!”
“啊?哦……!”那小吏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您……您说什么?”
“我肏......”那士兵低声啐了一口,翻着白眼说道,“你个瓜怂。有这么吓人吗?”
那小吏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得厉害。“我,我……”他努力地想挤一个讨好的笑容出来,但脸上的肌肉却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你什么你啊!”那士兵也难免胆寒,但为了不堕威风,他也只能挺直腰杆,强摆出一副吆五喝六的硬气样子。“赶紧叫他们散开,照姜把总刚才吩咐的做事!”
“是,是。彭,彭爷......”那小吏颤抖着颔首,喘息着转头,一开口就破了音,只发出一声短促古怪的调子。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深喘了几口气,才又勉强说道:“彭爷叫你们都散开!照......照姜总爷的吩咐,吩咐做事......”
彭姓士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那小吏话音落定之后,又冷不丁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有!”
“啊!?”那小吏惊得差点跳起来,一脸惶然地看着他。
“让他们就在这片儿活动,千万别乱跑。”彭姓士兵被浓烈气味熏得有些反胃,声音因此有些发哽,但他还是强行压住了,“要是有什么发现,立刻过来找我!”
“是,是!”那小吏不迭地应下,再次转向辅兵们,扯开嗓子喊道:“还有!彭爷叫你们不准乱跑!就在这附近活动!要是发现活口,立刻过来禀报!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回应的声音稀稀拉拉,仿佛濒死者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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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叽......”
李大铉小心地避过一滩半凝固的血潭,却不料踩到了一团扭曲柔软的东西。
他脚步一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天色渐暗,吝啬的夕阳平等地给世间万物蒙上一层暧昧的光晕。李大铉因此很幸运地没能立刻分辨出脚下那团几乎与翻起的湿泥融为一体的东西是什么。
理智尖叫着告诉他:别看了,别看了!往前走,赶紧往前走!
可是,那该死的、近乎自虐的好奇心,却死死攫住了他的目光,迫使他将视线聚焦过去,仔细辨认。
那团东西扭曲着,盘绕着,像一堆被丢弃的、灌满了液体的肮脏绳索。而它的另一头,好像还连接着什么更粗的、颜色更深的东西。李大铉的视线顺着中间那条延伸出去的“粗绳”缓缓上移,掠过一小段距离,最后看见的……
是两条孤零零的人腿。
嗡——!
李大铉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有谁用重锤砸了他的后脑。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那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绳子!而是一滩被断裂的大腿从腹腔里活活拖拽出来的肠子!
“啊——!!!”
短促而尖利的惊叫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李大铉就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向后弹跳开去,踉跄着朝远离那团“东西”的方向跌撞跑去。但他只跑了几步,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便排山倒海地冲上了喉头。
“哕——!呃……哕——!”
一整天的负重劳动清空了李大铉的胃囊。他干呕了半天,却只能呕出一些酸涩的胃液和胆汁。酸液烧灼着李大铉的食道和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感。眼泪由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只是他,整片战场上,到处都能听见类似的声音。
被派过来打扫战场的辅兵们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在看清周遭的惨状后,他们要么像李大铉这样吐得昏天黑地,要么愣愣地杵在原地,发出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