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附近巡视的把总姜东会很快便注意到了渐兴的混乱,于是果断命令身边的亲信带上朝鲜通事前去平息。
“起来,赶紧起来!”那些士兵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但长官有令,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着上去招呼。“要是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就赶紧干活!快!”
“快!快做事啊!”跟着出动的朝鲜小吏们也强打精神,高声催促:“鞑子要是趁机杀回来,你们也得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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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铉到底是猎户出身,心理素质远比其他农户出身的辅兵要好得多。维持秩序的明军士兵还没走过来,他便压下了心头那股翻腾的悸动,重新开始工作起来。
他不敢也不愿意去扒死去金兵身上的铁甲,那些衣甲上沾满了黑红黏腻的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在战场上四下游荡,希望能用散落的刀剑、铁弹或者别的什么硬实东西充实背篓,好让自己能尽快交差。
幸运的是,这片被反复蹂躏的土地上,从来不缺这些物事。折断的枪杆、卷刃的腰刀、崩飞的箭镞、掘土的铁锹,还有那些滚落泥中、沾着血污的黝黑铁弹……李大铉一路走,一路捡,很快便将背篓装了个半满。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依旧酸软的肩头,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感。
走着走着,李大铉忽然踢到一个硬物。他心头一跳,惊恐地望下去,很快松了一口气。那东西并不是想象中的、不可名状的人体残肢,只是一个没了握把的铲头。
他弯下腰,握住冰凉粗糙的铁铲边缘,用力地将它从湿软的泥土里拔了出来,随即“哐啷”一声,扔进背篓。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继续向一片倾倒的楯车残骸走去时,脖颈后的寒毛陡然竖起!他猛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唔......”李大铉屏住呼吸,紧张地四下张望,却只能看见歪斜的残车和层层叠叠的尸体,以及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天空上,倒是有几个黑点在盘旋,并发出喑哑的鸣叫,那是闻腥而来的食腐飞禽。除此之外,再无异动。
李大铉心下稍安,暗骂自己疑神疑鬼。就在李大铉抬脚欲走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又猛地瞥见,侧后方七八步外,一架倾覆的楯车残骸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李大铉骇然转头,目光如钉子般楔向那片阴影。
与此同时,阴影里,也有一双眼睛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沾满血污和泥垢的脸上,眼皮半耷拉着,眼白里满布血丝,可是褐色的瞳孔却异常清醒。在昏暗的天光下,那对眸子竟能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嘶——!”四目相对,李大铉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
“喂,那边的……”那人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被吓惨了的李大铉就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惊叫着跑开了!
“唉!那边的……别跑啊!”那人急了,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不是鞑子,我不是鞑子啊!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啊!”他踉跄着从楯车残骸后探出大半个身子,伸手想追,却又怕附近的明军士兵把自己当成鞑子射杀掉,所以只迈了几步,便像根木桩似的杵在那里,不敢再动了。
“唉,你!站住!”一个被姜东会派过来维持秩序的明军士兵,听到李大铉的惊叫,立刻警惕地望了过来。“怎么回事?”
“军爷,军爷!那边!那边!”李大铉减缓脚步,一脸紧张地指着来时的方向,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朝鲜话:“那边有个活着的!有个活着的!”
那士兵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一个满脸惊惶,手指乱点的朝鲜辅兵,不断朝自己逼近。周遭尸山血海的景象本就刺激得他神经紧绷,此刻见李大铉行为异常,心中那根弦更是绷到了极致。
“嘿!停下,快停下!”那明军士兵按住刀柄,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别再往前走了!”
“军爷!那人就在那边!”李大铉没看见对方握住了刀柄,脚步竟又加快了些:“就在那架车盾后面!您快随我来吧!”
那明军士兵见他不但不停,反而逼近,心中警铃顿时大作。在一个不经意的踉跄后,那士兵紧张的神经绷断了。
“锵——!”
“站住!我叫你站住!”那士兵猛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再敢往前走一步,老子立刻砍了你!”
李大铉再是听不懂汉语,也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瞬间僵在原地,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我……我不是……”李大铉举起手,张开嘴,双手无措地在身前摆动。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只能焦急地左顾右盼,希望有人能听懂他的话。
好在这时,那个在他们队里做通事的朝鲜小吏,也在彭姓明军的带领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嘿,潘六儿!怎么了?”彭姓明军远远地挥起了手,“你拔刀干什么?”
“这是你的人?”前来维持秩序的潘姓明军用刀尖指了背着半筐废铁的李大铉。
“应该......”彭姓明军上下李大铉,“......是吧。怎么了?”
“没怎么......”潘姓明军收起刀,呼出一口浊气。
“嗨哟。吓着你啦?”彭姓明军很快想通了这里发生的事情,笑着调侃道:“这就一个半大小子,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
“肏......管好你的人吧,还要老子来帮你维持秩序......”潘姓明军翻个了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哈......瞧你那怂样儿,娘们儿兮兮的。”彭姓明军笑着挥手,一转脸,就变了脸色。“怎么回事,问他。”彭姓明军对那朝鲜小吏说。
“问你呢!怎么回事!惊叫唤什么!”那朝鲜小吏瞪大眼睛,几乎咆哮。也不知道是因为怒,还是因为惧。
虽然朝鲜小吏的态度很差,但李大铉却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语无伦次地比画道:“老爷!老爷!那边!那边的车盾后面有个......有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