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
手上的那股反向拉扯的力量,骤然消失了!
之前,为了不让辫子脱手,他始终紧绷着手臂,向后用力拉扯着。此刻,连接头颅与躯干的最后一点组织被彻底切断,反向的力道骤然消失,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随着惯性向后猛然仰倒。李大铉慌乱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撑向地面,倒是堪堪稳住了身形,可攥着辫子的那只手却也随着后仰的势头猛地向后一甩!
那颗刚刚脱离躯体的头颅,就这样像颗链球一般被他甩飞了出去!
“哎哟——我肏!”彭明越惊叫一声,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就朝着人头落地的方向猛冲过去。
“啪……”
人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最后摔在一滩红褐色的软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几乎就在人头落地的同时,彭明越就已经赶到了。他一把将那颗脑袋从血泥里捞了起来,随即举到眼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检查起来。
还好,头颅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伤,只是变得更脏更恶心了。
彭明越长长地舒了口气,提着脑袋走回到李大铉的身边,用沾满泥血的靴尖不轻不重地踹了踹他的屁股,咧嘴笑道:“肏你娘的瓜怂。真是吓死老子了。好不容易挑出这么一个囫囵个儿的好头颅,要是让你给老子摔碎了,老子怕是只有拿你的脑袋去换银子了!”
“嘿嘿......”李大铉当然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他见彭明越对着自己笑,便也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又讨好的讪笑。
“傻不愣登的......”彭明越看他这副样子,心情似乎更好了些。他不再理会李大铉,转而将那颗人头提溜到眼前,再次欣赏了一下,然后随意地甩了甩,让断口处残余的液体飞溅出去。他就这么提着首级,像是顽童提着个刚捉到的田鼠,一荡一荡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离开了。
那颗人头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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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铉和那个临时与他搭伙的年轻辅兵在逐渐清空了一小片的战场上小心地走着。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声、远处零星的吆喝,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暮色渐沉,天空变成了浑浊的深紫色,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两人刚绕过一个倾倒的独轮车残骸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嗓音的招呼:“嘿!你们!你们两个!”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平安道口音。李大铉脚步一顿,和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他缓缓回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约莫二三十步外,一架被打得几乎散了架的楯车残骸后面,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朝鲜辅兵,正拄着一把沾满泥污和不明碎屑的铁铲,朝着李大铉他们连连招手。
李大铉愣了一下,迟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对,没错!就是你,就是你俩!”那老辅兵见他们有反应,连忙又招了几下手,“赶紧的!别在那儿闲晃了!快过来帮着收拾收拾!我们这边……我们这边的人手实在不够!”
李大铉和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畏难和无奈。他们当然不想去“帮忙”,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但看看周围,明军士兵的身影在远处晃悠,他们也不敢真的“闲逛”。两人交换了一个认命的眼神,还是转身,朝着那老辅兵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越靠近,两人心里越是打鼓。他们惊讶地发现,那架破楯车所在的位置,离最前沿的明军阵地竟然非常近!甚至能隐约看见前方那道深色堑壕的轮廓,以及堑壕后方,几个明军士兵的模糊侧影。
“来,过来搭把手,就这儿!”那老辅兵见他们走近,也不废话,用铁铲指了指楯车后面的一片区域,自己率先转身走了过去。
李大铉硬着头皮跟上,刚绕到那架破烂楯车的另一侧,眼前的景象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和胃囊上!
楯车后面,根本不是什么“几具尸体”,而是一片小型的、触目惊心的血肉屠场!这里似乎是炮火或者排铳集中轰击过的区域,横七竖八、层层叠叠,躺着不下二三十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朝鲜服饰,显然是被驱赶在前排的俘虏。炮弹和铅弹在这些毫无防护的血肉之躯上肆虐的后果,此刻以最狰狞的方式展现在眼前。肢体断裂,躯干破碎,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暗红色的内脏和肠子从巨大的创口里流出、拖出,与翻起的泥土、破碎的木屑混杂在一起,凝固成一片令人作呕的、五颜六色的糊状物。苍蝇嗡嗡地聚集在上面,仿佛形成了一片移动的黑云。
几个先到的辅兵,此刻正佝偻着腰,机械地用铲子或直接用手,将那些离体的残肢、辨认不出原状的内脏团块,费力地铲起或拾起,丢进旁边几个同样污秽不堪的破筐或麻袋里。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每一下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的……老天……”李大铉只觉得喉咙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胃里翻江倒海,酸液直冲上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强行压了下去,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李大铉是勉强稳住了,可那个跟他搭伙的年轻辅兵就没这份定力了。“呃……呕——!!!”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但他腹中空空,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混着冷汗滚落。
“唉……”那个招呼他们过来的老辅兵叹了口气,用铲头指了指尸堆边缘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你俩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先去把那几具囫囵个儿的搬走吧。”
李大铉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望向那个跟他搭伙的年轻辅兵,哑声问道:“你能行吗?”
那辅兵艰难地直起身,揉了揉憋闷发痛的胸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吧。”
两人走到那几具叠放的尸体旁。最上面是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空洞地望着灰紫色的天空,嘴角和胸前都有大片干涸的血迹。李大铉弯下腰,抱住他的双脚,跟他搭伙的年轻辅兵则抱住了尸体的双肩。
“一、二……”两人同时发力,将沉重的尸体抬离地面。正要迈步往西边去,李大铉却无意中看见了下面那具被压住半边脸的尸体。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布满沟壑,沾着泥血,眼睛紧闭,嘴唇微张,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这张脸……
“啊!!”李大铉的动作猛然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怎么了?”朴五被下坠的尸体往下一带,差点脱手。
周围几个正在铲挖内脏的辅兵也暂时停下了动作,望了过来。
李大铉没有回答,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老人的脸,瞳孔急剧收缩。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好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石……石……石根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