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擦的声音停止,吊桥升至垂直。瓮城由此彻底封闭,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天地。
“开城门!”雷震的声音再度传来。
紧接着,前方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也开始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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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开,麇集在瓮城内的人马开始有序进城。
最先进城的是严家训一行人。他们在刘兴祚等人出城时离城最近,所以也最先退回瓮城。因为有“二门不同开”的规矩,他们只能等着何队总把出城劳作的朝鲜辅兵都带回来,才能一同入城。期间,雷震曾招呼那个在城下待命的伍长,想通过绳梯先把严家训拉上来,但严家训却非要和李三顺、李大铉他们一同进城,便婉言谢绝了。
接着进城的,是何队总手下的明军士兵,以及他们带回来的那数百名朝鲜辅兵。尽管挖掘掩埋的工作远未完成,金军也没有真的发起进攻,但为防万一,毛文龙还是下令将所有人都召回城内。
等待了差不多一刻钟后,刘兴祚和郑从信二人,终于在姜东会骑兵的押送下,穿过瓮城门洞,踏进了龟城。
刚一进城,把总姜东会就看见了站在街道边上,按刀而立的上司毛承禄。他连忙翻身下马,小跑凑到近前,抱拳行礼:“毛中军!”
毛承禄转过头,朝刘兴祚和郑从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哪个是贼使啊?”
“就是那个!”姜东会侧过身,抬手指向身着胡服的刘兴祚。
“那旁边那个呢?”毛承禄眯起眼,目光随即转向刘兴祚身边的郑从信。“是他的通事?怎么还穿着朝鲜人的官服?”
“不,那个人不是通事。”姜东会摇头解释道:“他是朔州兵马佥节制使郑从信。”
“郑从信?”毛承禄眉梢一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呵......他竟然还敢活着……”
“我看他这样子......”姜东会压低声音,猜测道:“多半是投敌了。”
“我想也是。”毛承禄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刘兴祚的身上,“既然那个人是郑从信,那你们方才又是怎么说话的呢?那个贼使会说汉语?”
姜东会肯定道:“那贼使是个汉人。”
“汉人......”毛承禄的表情变得怪异起来。“这哪里像是汉人了?”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姜东会补充道:“而且他的汉语确实说得很好,一点儿也不磕巴。”
“哼......二鞑子。”毛承禄遥遥地凝视着刘兴祚,刘兴祚也含着笑回望他。“哪儿的二鞑子?”
“开原。”姜东会说,“他说他是开原人。”
“哦......”毛承禄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他叫什么啊?”
“刘兴祚。”
“刘兴祚……”毛承禄觉得这个人名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思索,挥手说道:“得了,既然他会说汉语,那也就不必再费事帮他找通事官了。你们下去吧,我带他们去见将军。”
“是!”姜东会抱拳告辞,转身扶鞍上马,接着招呼自己麾下的骑兵,沿着街道向营地的方向行去。
毛承禄整了整腰间的佩刀,迈开步子,朝着被明军士兵围在街心的刘兴祚和郑从信走去。阳光从东边的屋檐斜切下来,将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脸则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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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豁然开朗。初秋的风带着腐败气息从旷野上吹来,掠过垛口,卷动了城头林立的旗帜。
上墙的第一眼,刘兴祚就看见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毛”字将旗。旗杆下,一道绯红色的身影正背对着登城方向,凭垛而立,眺望着北方。
就在刘兴祚愣神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毛承禄已加快脚步,小跑着凑到那绯红身影的侧后方,躬身低语了几句。
城头上的风有些大,吹散了毛承禄的声音,刘兴祚只隐约听见几个零碎的词。
那绯红身影,听着话,缓缓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被边塞风霜刻出棱角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微凸,颌下留着短硬的胡须。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眼睛。毛文龙的眼睛并不如何凌厉逼人,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底去。
刘兴祚眼角一抽,不由得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直迎上毛文龙的目光,甚至还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故友。
毛文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一阵沉默后,他忽然抬起右手,朝着刘兴祚的方向,随意地勾了勾。
刘兴祚立刻会意,抬脚就要迈步向前。但守在垛口附近、一直盯着他的几名明军士兵,却没有看见那个手势。见刘兴祚突然动作,最前面那个膀大腰圆的士兵立刻横跨一步,抬起手中长枪的枪杆,瞪眼拦在他的身前:“站住!叫你动了吗?”
刘兴祚停下脚步。他既不恼火,也不急着分辩,而是就这么顺从地站在原地,含笑望着毛文龙。
果然,没等那士兵再说第二句,毛文龙的声音就从旗杆下传了过来:“让他们过来。”
那几名士兵闻声,立刻收起兵器,侧身退到两旁,让出通道。
刘兴祚侧过头,伸手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郑从信,向前一扬下巴:“走了,郑佥使。那位毛将军叫我们了。”
“啊?哦!好,好。”郑从信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朝着旗杆下那道绯红的身影走去。
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刘兴祚的心跳也随之不断加快。当两人来到毛文龙身前的时候,刘兴祚的呼吸已然紊乱,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刘兴祚在距离毛文龙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接着便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
“小人刘兴祚,叩见毛将军!”刘兴祚俯下身子,以额触地,蜷缩着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大礼。
“小......小人.......郑从信叩见毛将军!”旁边的郑从信见刘兴祚跪了,也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