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塔。他这是在威胁你啊。”何和礼停下抹油的动作,将刀身稍稍举起,对着光线看了看上面均匀的油膜。
“谁说不是呢。”刘兴祚叹了口气。
“所以……”何和礼用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刮了刮,“谈判算是告吹了?”
“应该是吧。”刘兴祚微微眯起眼睛,说:“至少我觉得毛文龙一点投诚归顺的意思也没有。进城之后,他的兵就把我带上了城墙。我就是在那里见到的他。刚一照面,他便不由分说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喝令我下跪磕头。我没有办法拒绝,只能听话照做。”
“哼。”何和礼冷哼一声,腹诽道:“这些南朝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无礼”。
“您说什么?”刘兴祚没太听清。
“没什么,”何和礼摆了摆那只满是油光的手,“我就是想起了一些无聊的旧事而已。你接着说吧。”
刘兴祚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我跪下磕头之后,毛文龙便揪住我的辫子说了先前那番狠话。我当时吓得不轻,冷汗和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若是只想骗取人头邀功,又何必非得让我把带去的扈从全部遣回,只准我一人进城?要是直接把我们所有人都‘请’进去,他的‘斩获’岂不是更大?”
这时,多多济理端着一个木盘走了回来,盘上放着三只盛着热气腾腾的奶茶。他恰好听到最后几句,便随口接道:“所以你没被他唬住,当场揭穿他了?”
“没有,我哪里敢啊。”刘兴祚摇摇头,从多济理手中接过一碗奶茶,双手捧着,“我是去谈判的,又不是去跟他斗嘴吵架、逞口舌之快的。万一我言语不当,激得他恼羞成怒,假戏真做,一刀把我砍了,我找谁喊冤去?所以,我也就顺势而为,半真半假地装出被他吓住的模样,连连向他告饶,求他不要杀我。”
“呵呵……”多济理摇头轻笑,在刘兴祚对面盘腿坐下,也端起一碗奶茶,“你这倒是能屈能伸。”
刘兴祚用上嘴唇轻轻试了试奶茶的温度,觉得还有些烫,便没有立刻喝,捧着碗接着说:“见我服软告饶,毛文龙似乎很得意,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他才叫我起身,然后带着我在那段北面城墙上走动。他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跟我说他这龟城的城防有多么多么的稳固,火炮有多么多么的厉害。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叫我们别在这里白费力气,徒增伤亡,早早退兵。”他顿了顿,叹息道:“我想,这大概就是他愿意放我进城,又让我活着回来的原因吧。”
“他带着你把城防都看了?”何和礼将抹好油的佩刀缓缓归入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是,”刘兴祚颔首道。“但只在北城墙上走了一段。”
“以你之见,”何和礼端起多济理摆在他面前的奶茶,小啜了一口:“这龟城的城防,究竟如何?”
“以我之见,龟州防备远甚朔州,显然是经营良久。”刘兴祚想了想,说:“龟城之外,沟壕遍野,层层叠叠,向外蔓延恐有一里有余。城上城下,火炮林立,虽未能细数,但粗粗看去,大小铳炮绝不下百位,而且炮位设置颇有章法,彼此可互为犄角。城上士卒眼神戒备,巡视有序,绝非乌合之众。”
何和礼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帐帘的声音,以及远处军营隐隐传来的嘈杂,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何和礼才沉着脸,再次开口问道:“那么,爱塔。你觉得我们能攻下这龟城吗?”
“或许......”刘兴祚举起放在身边的奶茶,试了一下温度,接着一饮而尽,“可以。”
“可以?”
“至少值得一试。”刘兴祚放下茶碗,迎着何和礼的目光,解释道:“龟城外防虽固,但其城墙本身,既不高,也不厚,远不能与辽阳、沈阳那般巨城相比。只要能想办法突破城外的沟壕深堑,将人马、器械推至城墙根下。应该很容易就能登上城头,或者把城墙挖塌!”
“只要能推到城下,呵......”何和礼轻声一笑,摇了摇头,“你说得倒是轻巧啊。”
“可是额驸。我们来朝鲜一趟,耗费了这么多粮草,总不至于就这么遂了毛文龙的心思,直接退兵吧?”刘兴祚微微移开视线,望向帐外。
“当然不能就这么退兵!”何和礼还没有说话,多济理便愤愤不平地接腔了,“毛文龙既然不愿意和,那我们接着就打。什么狗屁龟城,不就是一个城矮池浅的土围子吗?我就不信,几千人送进去,还填不出它一条路来!”
何和礼看了看多济理,又看了看刘兴祚。一阵沉默之后,他忽然问道:“爱塔。俘虏营里还有多少朝鲜人?”
“还有三千......”刘兴祚想了一下,“六七百吧。”
“加上今天下午,大馆那边新送来的五六百人,就是四千多了。”何和礼沉吟片刻,又问道:“昨天损失了多少来着?”
“一千二三百吧。”刘兴祚说。
“要是再按昨天那种打法,最多再有四天就要打光了。不行!”何和礼忽然站了起来,“得换一种打法。”
“换一种打法!?”刘兴祚瞳孔微震,声音微微变调。
“怎么打呀?”多济理跟着站起身来,望着父亲。
“掘进。”何和礼俯下身,捞起刀,挂在腰间,对多济理说:“去,把领兵的都给我召集起来,我要制定一个新的进攻方略!”
“是!”多济理凛然应声,转头飞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