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恩,呵呵......”毛文龙用力地拍了拍刘兴祚的肩膀,“你既已反正报国,那你我便是袍泽。又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
“将军!”刘兴祚挺直身子,激动问道:“既然大计已定,不知您觉得何时举事为好?”
毛文龙眼神一闪,摇了摇头:“这事急不得。眼下,金军虽挫,兵锋犹锐。若是贸然举事,恐难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白白折损了你们这些忠义之士。”他顿了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样,你且先回去,和兄弟们联络通气,再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待一切准备停当,我们再约定暗号,里应外合。”
“这样也好,只是......”刘兴祚说,“日后若是需要互通消息,约定举事日期,兴祚又该如何与将军联络呢?
“这个简单。待你那边准备停当,便遣一二心腹,趁夜潜至南城阵外河道。我会安排专人,在每日子时,到彼处暗中接应。”毛文龙说,“兴祚,你可有什么随身的信物?到时候,让你的人持以为凭,我也好吩咐下面的人放行、接引。”
“信物……”刘兴祚蹙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一阵摩挲后,他眼睛一亮,“有了!”
他撩开外袍衣襟,从腰间束带上解下一件物事,双手捧到毛文龙的面前。那是一块品质上乘的羊脂白玉璧,约有小儿掌心大小,玉质温润,光素无纹,只用一根结实的褐色丝绦系着。
“将军,此玉是小人的随身之物,上面用小篆刻着‘绍祖兴祚’四字。”刘兴祚指着上面刻文说,“届时,小人便命联络之人持此玉牌,来与将军接洽。”
毛文龙接过玉璧,对着窗光仔细看了看:“你还会写小篆?”
“怎么可能。我一介粗人,会写几个汉字就不错了。”刘兴祚笑着摇头,“这是玉匠帮我刻的,至今我都不知道他刻的对不对。”
“这是块好玉,就它吧。”毛文龙点点头,将玉璧递还给刘兴祚。“到时候,叫你的人带着他过来,我会见他。”
“是,小人明白。”刘兴祚双手接过,挂回腰间。
“对了,兴祚。”毛文龙看着他动作,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那个好好里今天派你过来,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刘兴祚苦笑一下,如实答道:“好好里让兴祚过来,就是为了招抚将军,以期无血开城啊。”
“招抚,哼!”毛文龙冷哼一声,“那条件呢?给我半个朝鲜?”
“不止......”刘兴祚睨了尹伯谚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尴尬,“还有联姻。”
“联姻?”毛文龙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刘兴祚,“就像你那样?”
“不不不,”刘兴祚连忙摆手,神色更加窘迫,“将军说笑了。我那算什么联姻。我不过是娶了一个乳母的女儿罢了,连外戚的边都沾不上,说白了就是奴才之间的攀扯。将军这般人物,若是真的叛明投金,建酋定会隆重羁縻,像对待李永芳那样,许一个正儿八经的孙女给您。”
毛文龙原本带着戏谑的神色,但在听到“李永芳”三字时,眼神却骤然转冷了:“李永芳娶了奴儿哈赤的孙女?”
“是的。”刘兴祚点头说,“李永芳举城归降时,建酋第七子阿巴泰的长女恰值待嫁之年,建酋为示优宠,便将此女许配给了李永芳。自此,李永芳便成了‘抚顺额驸’。这在汉官之中,几乎是独一份的荣宠了。”
“额驸。嘁......”毛文龙的脸上写满了鄙夷与厌恶,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他立刻想嘲讽几句,但看到刘兴祚那窘迫神情,便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转而问道:“那个郑从信你待如何处置?要带他一起回去么?”
“不!绝不能带他回去。”刘兴祚当即摇头道,“郑从信虽然不知道我与将军谈了什么,但他亲眼看见我随将军离开,单独叙话许久。我要是再把他带回去,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你可以谎称我有意投诚嘛。”毛文龙微微眯起眼睛,“这样,你或许还能再大摇大摆地回龟城跟我‘谈条件’。”
“您若是‘有意投诚’,根本没必要单独把我带走,背着郑从信谈。”刘兴祚还是摇头。“而且我在城上说话的时候,郑从离得并不远,他若是听见了那句话,一切都完了。”
毛文龙的脸上显出赞许的神色:“可他若是不回去,你又当如何向好好里交代呢?”
“没什么好交代的,我直说郑从信被您扣下了就好。”刘兴祚耸耸肩:“他不过是一个弃城逃跑的懦夫而已,好好里本来也不怎么重视他。”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替你操心了。”毛文龙拍了拍刘兴祚的肩膀,朝门外一扬头。“走吧,我现在派人送你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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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龟城外那片被反复践踏过的土地照得一片惨白。这本该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可旷野上吹来的风,却裹挟着一阵又一阵浓重得化不开的腐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远处那些尸丘附近,黑压压的蝇虫仿佛在举办一场永不散席的狂欢,“嗡嗡嗡嗡”的声音即便隔了老远,也隐隐约约地纠缠在耳边。
“停!”
在战场边缘,把总姜东会勒缰驻马的同时,也抬起了右手。
百余明军轻骑听见号令,齐刷刷地收缰止步,但马蹄踏地的声音仍未休止。
“你回去吧,”姜东会侧过头,冷冷地睨了身边的刘兴祚一眼:“他们来接你了。”
“有劳姜把总相送,”刘兴祚双手抱拳,朝着姜东会微微一拱:“兴祚这就告辞了。”
姜东会没有搭腔,甚至连点头都欠奉。他静静地平视着前方,望着那些还在缓缓前进的金军骑兵。
“......”刘兴祚哑然一笑,挥动缰绳。
胯下战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那队金军骑兵的方向行去。马蹄踏过被鲜血浸染又干涸板结的土地,扬起些许深褐色的尘埃。
......
“额真!”金军阵中,一个年轻的小将不忿地指着对面的明军,怒气冲冲地说:“难道我们真的要同那些明狗讲和吗?!”
“荪嘉齐巴彦。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多济理眉头一皱,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龟城城坚炮利,沟壕纵横。要是硬攻,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若是能像当年攻取抚顺关那样,对毛文龙晓以利害,不战而克其城,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