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兄长的血仇怎么算?”荪嘉齐巴彦眼睛发红,呼吸也粗重起来,“我部里那么多条人命,难不成就这么白死了?!”
“哎呀!”多济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也强硬了些:“这个事情还有什么好纠缠的。很久之前我就跟你说了,你部里的损失,之后肯定会想办法补偿你们的。”
“什么补偿能换回我兄长的命!什么补偿能让我部里那些被毛文龙设计害死的兄弟活过来?额真!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一定要找那毛......”荪嘉齐巴彦还想再说,却被多济理一声低喝打断。
“够了!荪嘉齐巴彦!战和大事不是你能置喙的!你要是这么想找毛文龙报仇,现在就可以拔出刀,朝对面明军发起冲锋!”说罢,多济理便不再理会荪嘉齐巴彦,转而挥动缰绳,催马迎向渐行渐近的刘兴祚。
“多济理!”远远地,刘兴祚便挥起了手。
“爱塔!”多济理奔到刘兴祚身边,笑着寒暄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什么叫总算回来了......”刘兴祚也笑笑。“我也没去多久吧?”
“这不一样。你去的可是明军大营啊。唉?”多济理侧过头,朝刘兴祚身后空荡荡的来路望了望:“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那个朝鲜官儿呢?”
“郑佥使被毛文龙给扣下来了。”刘兴祚说。
“扣下来了?”多济理眉梢一挑。
“嗯。”
“为什么?毛文龙要杀他?”多济理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刘兴祚耸耸肩,“毛文龙也没跟我解释要把怎么样。就是把他给扣下来了。”
“那你们谈得怎么样了?”多济理又问。
“这个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兴祚回头望了身后的明军骑兵一眼。“咱们还是先回大营,待会儿再细细分说吧。”
多济理顺着望过去,点了点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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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多济理大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光线略暗,只有几道斜射进来的阳光,切割着浮动的微尘。
多济理进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入朝金军统帅董鄂·何和礼正盘腿坐在一张铺着熊皮的矮榻上,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不紧不慢地为自己横搁在膝上的那柄长刀抹油。
作为统领一军的主帅,何和礼其实早用不着亲自给佩刀保养了,就像他已经许多年不必再亲自披坚执锐、冲阵杀敌一样。他只需随口吩咐一声,自会有亲兵或者包衣将他的刀剑保养得光亮如新。但他还是经常这么做。因为这能让他暂时从各种纷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重新获得一种近乎于禅定的平静。
这柄刀跟随他很久了。从早年追随大汗东征西讨吞并女真各部,到萨尔浒与刘铤血战,这把刀都一直在他手中。它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刃口也因此崩出过数不清的细小缺口。每当他用手指抚过那冰冷而粗粝的刀身,给那些细微的划痕涂抹油脂,那些早已逝去的金戈铁马、峥嵘岁月,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沉浸的追忆被人贸然打断,这让何和礼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他手腕一翻,刀身微侧,将一道斜射进来的阳光精准地反射到刚进帐的多济理的脸上。
“干什么!?”何和礼沉声道。
多济理被那骤然亮起的光斑刺得眯了下眼,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阿玛。爱塔回来了。”
何和礼涂抹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刀身望向儿子:“人呢?”
“就在帐外候着。”多济理说。
“候什么候,快叫他进来!”何和礼急切道。
“哦,是。”多济理转过身,回头朝着帐外高声喊道:“爱塔!”
“来了!”刘兴祚弯着腰快步走了进来。帐内略显昏暗的光线让他稍稍适应了一瞬。他来到帐中,右手抚胸,朝着何和礼深深一躬:“额驸。”
“来了,爱塔。”何和礼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熊皮褥子,“快,过来,到我身边坐。”
“谢额驸。”刘兴祚应声上前,在何和礼侧前方约一步远的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多济理跟着走过来,正要在何和礼另一侧的空位坐下,却被父亲抬手止住。
“去。”何和礼朝着帐外扬了扬下巴,“叫人弄些热奶茶来。”
“是......”多济理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转身朝帐外走去。
“爱塔,怎么样?”何和礼望着刘兴祚,一脸关切地问道:“那个毛文龙没有为难你吧?”
“唉。”刘兴祚叹气摇头道:“毛文龙从自始至终都没给过我好脸色看,话里话外也尽是敲打威吓。不过,托您的福,他终究也没有真的把我的脑袋给摘下来,挂到他那城头上去就是了……虽然他确实这么说过。”
“哦?”何和礼眉梢微动,“他是怎么说的?”
“我刚见到毛文龙,他就抓住我脑后的辫子。对我说,他之所以‘请’我进城,是为了‘瓮中捉鳖’,好把我这颗完整的脑袋摘下来,送去京城请功。”刘兴祚抬起手,轻轻地挽起自己脑后那根细长的发辫,心有余悸地说:“他就这么抓着,还往上拽了几下。他当时那眼神,真的是又凶又沉,像刀子似的。不瞒您说,当时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生怕他下一刻就拔刀取首,把我的脑袋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