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就像一块投入众人心湖的巨石,先是激起一阵骇浪,随后又迅速沉入湖底,最终压在那里。最近一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在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们曾经所坚信的建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信念。
“唉......”刘兴祚稍等片刻,见一时无人应答,便长叹一声,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说了下去:“说到底,建州再强,也不过只是一个盘踞在边疆的土司而已。当年老酋之所以能发家,还不是靠着朝廷的敕封和辽东都司的纵容乃至扶持!他现在僭号称汗,高举反旗,公开与大明对抗,这便是自绝于天下!”
“是,他是靠着天时地利打了几场胜仗,可这又能如何?西南的杨应龙、西北的哱拜,还有那些远渡重洋、侵图朝鲜的倭寇,哪个不是一开始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可是最后呢,又有哪一个不是灰飞烟灭,身死族灭?”
刘兴祚深吸一口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如今,先皇帝驾崩,大明朝换上了一尊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新天子!反观建州,老酋年迈昏聩,猜忌日深,只因为一点家务小事,就能废黜储君,硬生生地拆散经营多年的两红旗!老酋之下,莽古尔泰、阿巴泰、黄台吉甚至阿敏......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觊觎着那个位置!远的不讲,就拿这次征伐朝鲜来说,老酋宁可让阿敏带着镶红旗出征,也不让大贝勒独自领兵建功。但凡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就是害怕大贝勒威望太高,拥兵自重吗?连父子兄弟都能猜忌防备到这种地步,建州还有什么希望?”
刘兴祚越说越快,但仍旧本能地压着声调:
“败迹已显了,败迹已显了啊兄弟们!开原、铁岭之后,咱们还攻占过哪怕一城一池吗?去年八月,老酋亲率大军与熊廷弼对峙,可结果却是无功而返!今年三月,十万大军再攻沈、奉,仍是损兵折将,一无所获!现在呢?何和礼举镶红旗大半精锐南掠朝鲜,本以为可以乘虚而入,缓解我燃眉之急,可明廷早有预料,毅然举数万兵马跨海援朝!致使咱们出师不利、顿兵坚城!”
“今天,我上了龟城城墙,你们知道我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吗?”刘兴祚抬起手,猛地朝帐外一指:“遍野的堑壕和满城的火炮!有这些东西在城上城下镇着,我们还得拿多少人命去填?”
“可是二哥......”一直沉默倾听的刘兴沛,忽然幽幽地插了一句:“今天下午不是说,之后要改变进攻方略,用掘壕的办法慢慢推进吗?”
“掘壕推进?呵!”刘兴祚回过头,嘴角瞬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明军是死人吗?会眼睁睁地看着咱们把壕沟挖到他们的鼻子底下吗?就算咱们真的能掘到明军阵前,最后是不是还得攻坚夺堑?”
他喘了口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哑:
“而且,你别忘了,毛文龙不是孤军!龟州不是孤城!义州、平壤,乃至汉阳,明军的援兵已经在集结了!恐怕咱们的壕沟还没向前掘进多少,人家的援军就到了!届时,前有坚城,后有援兵,咱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灰溜溜地撤回鸭绿江对岸!撤回那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山沟沟里去!与其那样狼狈收场,咱们还不如不乘势一搏,抓住这个机会,与明军里应外合,大破金军大营!”
“与明军里应外合?”老四刘兴梁“咕”的一声咽下一口唾沫,整个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错!”刘兴祚直直地将灼热的目光烙在刘兴梁惊疑不定的脸上。
“要怎么做?”一向沉默的老五刘兴治,忽然张开嘴巴,幽幽问道。
“放火烧营!策动俘虏营暴乱!”刘兴祚倏地转过头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这……”刘兴沛一脸惴惴。“这能行吗?”
“当然能!”刘兴祚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精光闪烁:“俘虏营里关着四千多朝鲜百姓,人数远超绰格诺的左军营,哪怕只有一半的人乱起来,也足以冲垮左军营的阵脚,并搅乱毗邻的中军营!与此同时,我们再分出人手,四下放火、散布谣言,并突袭那个囤粮的崔家庄,一把火把粮仓点了!就能扰乱中军和后军。到时候,前有俘虏暴乱,后有营盘大火、粮仓走水,营外的明军便可乘乱突袭,长驱直入,大破金军!”
“说起来倒是容易……”老三刘兴基拧着眉头,一脸迟疑地说:“可是二哥,咱们拢共才二百来号人,能顶事的战兵不过百余,而金军大营可是有上万人马啊!咱们这点人撒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得被碾成齑粉!”
“富贵险中求!”刘兴祚猛地侧过身子,半张脸完全暴露在跳动的烛火之下。光影交错间,他的面容竟显得有些狰狞,“以区区二百人助明军大破上万金军,这是什么功劳?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惊、或沉思、或恐惧的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兄弟们,你们仔细想想!这两年,熊廷弼在辽东增兵筑垒,步步为营,金军确实再没能像以前那样攻城略地了。可是反过来说,明军自己不也同样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吗?要是毛将军能在我们的帮助下,大破镶红旗、擒斩何和礼,最后怕是连远在京城的皇上都会被惊动!到时候,加官晋爵,封妻荫子,那不就是指日可待了吗?!”
“干吧!”在场众人中年纪最小的刘兴贤,最先被刘兴祚描绘的辉煌图景给打动了。他眼里闪着光,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二哥说得对!拼命搏一场富贵,总比在这鬼地方不死不活地耗着强!”
“好兄弟!”刘兴祚当即赞许地看了刘兴贤一眼,随即又望向还没有表态的其他兄弟。
“我也觉得可以干,但这个事情实在太大了,必须细细谋划,从长计议,绝不能凭一时血气就仓促行事。”刘兴治迎上刘兴祚的目光,缓缓说道:“二哥,你和毛将军约定什么时候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