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刘兴祚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去了毗邻的俘虏营看了看今日新送来的那几百个朝鲜俘虏的安置情况;接着又策马去了三里外的前锋营,与多济理聊了聊明日的攻城计划与人员需求。
刘兴祚做事依旧勤谨周到,与往常并无二致。但跟在他身后的刘兴沛能感觉到,他的话比平时更少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也随着暮色渐浓而愈发明显。
当刘兴祚把何和礼早些时候交代给他的差事,以及他职责内该做的事情全都一丝不苟地办完时,遥远的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徒劳挣扎的橘黄色残光了。深紫色的夜幕从东边升起,蚕食着苍穹,几颗疏星迫不及待地开始闪烁起来。
“吁——”
刘兴祚和刘兴沛刚在自家营地入口勒住马,立刻就有两个半大的后生从阴影里小跑着迎上来,准备扶二人下马。
“不用。”刘兴祚拒绝了后生的搀扶,自行翻身下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地。两个后生则把着马缰,默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准备将马匹牵往营地角落临时围出的畜栏。待人、马都进了营地,又有另外几个在暗处警戒的汉子从旁走出,合力将几具削尖的木制拒马抬到入口处横着放下。如此,这座小小的营地,就算是落下了营门。
“二哥,”刘兴沛在刘兴祚的帐篷前停下脚步,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就先回自己帐里歇着了。”刘兴沛年纪比刘兴祚稍长,论辈分是算是族兄,但多年来,刘兴沛还是和营里的其他兄弟一样,称呼刘兴祚为“二哥”。
刘兴祚停下脚步,斜斜地望了一眼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天空,说:“你先别忙着歇。去把咱们的自家兄弟,都叫到我帐里来。我有事情要说。”
“有事?”刘兴沛愣了一下,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什么事情啊?这么晚了……”
刘兴祚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在刘兴沛有些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来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主帐去了。
刘兴沛站在原地,望着刘兴祚渐行渐远的背影,竟莫名地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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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所有的牛录额真一样,刘兴祚的帐篷也是这座小营地里唯一的一个单人帐篷,虽然也不怎么宽敞,但再怎么也比其他兄弟挤的大通铺要好多了。
当刘兴沛带着刘兴基、刘兴梁、刘兴治、刘兴贤、刘兴仁、刘兴邦等一众刘家兄弟撩开厚重的毛毡门帘,鱼贯入帐时,刘兴祚正背对着他们,俯在一盏陶制的油灯前。
豆大的火苗在“嗤”的一声轻响后,颤巍巍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帐内一角浓稠的黑暗,也将刘兴祚微微佝偻的背影投在帐篷壁上,拉得很长。
“都来了?自己找地方坐吧。”刘兴祚直起身,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一众兄弟。
众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几分疑惑与隐隐的不安,但谁也没多问,只是依着平日的长幼次序,默默地在帐内寻了位置坐下。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挲的声音。空气沉甸甸的,仿佛被帐外浓重的夜色浸透。
刘兴祚小心地收好火折子,转身走向被众人下意识拱卫在正中的主位。他刚要坐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紧要的事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或茫然的脸,最后定格在年岁最小的异母弟刘兴仁身上。
“兴仁,你去帐篷外面守着。”刘兴祚指了指仍在晃动的门帘,“别让任何人靠近。”
刘兴仁下意识地张开嘴,似乎想问点什么。但他刚发出一个气音,刘兴祚抬起手,挥断了他的疑问:“别问了,出去守着。你之后会知道的。”
张着的嘴慢慢合上,涌到嘴边的疑问也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刘兴仁看了看二哥,又瞟了一眼周围沉默的兄长们,终究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身撩开帐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声响和微光,帐内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刘兴祚走到主位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将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不过,他脸上的沉郁却并未因此而减轻分毫。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油灯的光焰偶尔跳动一下,将众人脸上变幻不定的阴影拉长又缩短。
“我今天……”刘兴祚终于张开了嘴,可他刚吐出三个字,却又像是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到了一般,猛地刹住。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同时朝围坐的兄弟们招了招手:“来,你们都坐近些。”
刘兴祚反常的举动,让原本就心神不宁的众人更加惴惴。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间竟无人动作。
“二哥,”坐在刘兴祚右手边的直性子刘兴基实在忍不住了,“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的……”
刘兴祚睨了他一眼,却没有搭他的腔:“快!都别磨蹭了,赶紧坐近些!”
众人这才挪动身体,朝着刘兴祚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很快便围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圆圈。
刘兴祚侧着身子,从旁边抓过一个充当矮几的木质小凳,放在自己的身边。他没有坐上去,而是将手肘斜斜地撑在凳面上,又用手掌托住了自己的右脸颊。这个姿势让他半张脸隐在手臂和灯影的遮蔽下,只露出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