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郑从信这副模样,更是让尹伯谚气不打一处来。他抬起手,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几上的青瓷茶盏向上一跳,盏中残存的茶水飞溅而出,在光洁的案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郑从信浑身一震,脸上再无半分人色。“我没有投敌,我没有投敌!府君明鉴!我……我只是......只是战败不敌了,临阵脱逃了而已!”
“临阵脱逃?”尹伯谚白眼一翻,鼻腔里瞬间钻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哼,“好一个‘临阵脱逃’!那我问你,你既‘脱逃’,为何人会在虏营之中?又为何会身着官服,堂而皇之地跟着虏使前来,做那说客帮凶?!”
“我被抓住了呀!”郑从信急急分辩,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当日我带着亲兵从南门突围,想前往龟州报信求援!可途中遭遇虏贼游骑,力战不敌,就被他们抓了!今天......今天也是他们强逼着我过来的!刀都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尹府君,我这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尹伯谚怒极反笑,指着郑从信的鼻子,厉声喝道,“郑从信!你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可你临阵脱逃,弃城失地,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我……我也没有办法啊!”郑从信的心理防线已然开始崩溃,他跪直了身子,双手胡乱地比画着,涕泪几乎要涌出来,“朔州城小墙薄,外无天险可凭,内无利器可恃!开战之前,就连大明的天兵都退了,我……我区区一个佥节制使,手下就那几百老弱残兵,我怎么守?我拿什么守啊?!我……”
“砰!!”
尹伯谚又一掌拍在茶几上,直震得那茶盏跳跃侧翻,“骨碌碌”滚落在地,“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武将守土,天经地义!”尹伯谚气得脸色发红,胸膛剧烈起伏,“守不住你就能弃城而逃、腆颜事敌,反过来跟着贼人劝降自己的同袍吗?!郑从信!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尹伯谚越说越怒,指着郑从信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看着就要破口大骂。
“笃,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毛文龙,忽然屈起手指,在公案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尹府使!”
“将军。”尹伯谚转过头,面色也为之一滞。
“有话好好说嘛,又何必动气呢。”毛文龙淡淡一笑。
“是,将军。是下官失礼了。”尹伯谚深吸一口气,朝着毛文龙拱了拱手。
毛文龙伸出手,指了指尹伯谚的椅子,示意他坐回去:“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尹伯谚又一拱手,转头落座道:“回将军。郑从信辩称自己并未投敌,只是弃城而逃,而后在逃亡途中被金兵俘获,今天过来,也是受敌胁迫。言语之中,满是推诿狡辩之辞,下官实在气不过,故而激愤失态,惊扰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毛文龙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既弃城而逃,日后自有王法处他。你没必要跟他动这个闲气,接着问他贼营的情况吧。”
“是,将军。”尹伯谚颔首应下,转头就变了脸色。“郑从信!”他沉声喝道。
“在……在!”郑从信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的头微微抬起,露出半张惨白惶恐的脸。
“你既然在贼营待过些时日,总该瞧见过、听说过什么。”尹伯谚微微眯起眼睛,仿佛隔着空气勾住了郑从信的脖领,“我现在问你话,你必须据实回答!若有半分隐瞒虚报,定教你追悔莫及!”
“是!是!罪员一定如实禀告,绝不敢有丝毫隐瞒!”郑从信忙不迭地叩首哀求,“只求将军、府君念在罪员实属无奈的份上,饶罪员一命……”
尹伯谚根本不理他的讨饶,自顾自地沉声发问:“我问你,虏贼大营分作几处?各营设在何方?由谁统帅?贼将好好里的大帐,又在营中何处?”
“啊?”郑从信被问得愣住了,眼睛茫然地眨动着。
尹伯谚眉峰骤蹙,声音陡然拔高:“虏贼各营,分设何处?主将大帐,又在何处?这都听不明白吗!”
郑从信呆愣愣地甩了甩脑袋:“我……我不知道啊……”
“啧!”尹伯谚一翻白眼,耐着性子换了个方向:“好,这个不知道。那我问你,虏贼的粮草辎重囤积在什么地方?补给几日一送?粮仓的守卫情况如何?”
郑从信更懵了,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哪里知道这个啊……”
“那你知道什么!?”尹伯谚瞬间火起,手掌“啪”的一声拍在自己大腿上,“一问三不知!难道你在贼营的这些时日,就只顾着苟全性命,对贼情军务一概不闻不问吗?!”
“府君明鉴!”郑从信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问的这些军机要务,莫说我一个被俘的囚徒,便是寻常虏兵,恐怕也未必清楚!自打被擒以来,我就一直被监禁在一顶小帐篷里。别说在营中四下探查,我便是想走出那顶帐篷透口气,都是千难万难!”
“监禁?哼。”尹伯谚上下打量着郑从信身上的官袍:“我看你就是怀着别样的心思,想要隐瞒敌军军情!”
“冤枉!罪员冤枉啊!”郑从信带着哭腔辩解道,“现在我人都已经在你们的手上了,生死全在你们一念之间,隐瞒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倒是巴不得能说点什么好将功折罪,可您问的这些事情我确实不知道啊!”
尹伯谚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的真假。
郑从信瘫跪在地,涕泪交加,那样子狼狈不堪,全然不像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