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晌,尹伯谚终于从鼻腔里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唉——!将军,”尹伯谚转过头,望向案台后头的毛文龙,拱手道:“您也看见了。他说自己被俘以来,就一直被奴贼严密监禁,既不知道贼兵各营设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粮仓在哪儿。”
毛文龙一只手撑着书案,托着下巴,斜斜地睨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郑从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奇怪。他要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好好里反倒不会派他来了。罢了,之后再想别的法子,去印证那个刘兴祚说的话是真是假吧。”
“来人!”毛文龙转过头,冲着半开的窗户喊道。
脚步声立刻响起。很快,两个在院外值守的亲兵便走到了签押房门口,摆出了候命的姿态:“将军!”
“把他带走。”毛文龙抬手指了指瘫跪在地上的郑从信。
“是!”两个亲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去抓郑从信的胳膊。
“别送去寅宾馆了,”尹伯谚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直接押到府衙监牢里去严加看管!”
两个亲兵动作一顿,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不约而同地向毛文龙投去征询的目光。
毛文龙默默点头。
得到了明确指令,两个便亲兵不再犹豫,手上的力道也骤然加重。他们如同铁钳般箍住了郑从信的手臂,不由分说地便往外拖拽。
“将军!府君!饶命啊!我没有投敌,我真的没有投敌啊……我是被逼的,我是冤枉的……”郑从信从恍惚中惊醒,顿时爆发出凄厉的呼喊,双腿徒劳地蹬踹着地面,试图挣扎。可他那点微弱的反抗在两个虎背熊腰的军汉手中,就如同幼童的扑腾一般,毫无作用。
“冤枉啊——!尹府君!毛将军——!”呼喊声随着人被拖出房门,穿过庭院,越拉越长,也越拉越弱,终于细不可闻,彻底消散在秋日下午微凉的风里。
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晨风将几片微黄的树叶吹进屋中,在青砖地上打着旋。毛文龙从大案后头缓缓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随手拿起放在案边官帽扣上。
“走吧,”他侧过头,对尹伯谚说:“咱们再去看看苏有功之前带回来的那几个活口,两相印证,总能掏出点儿东西来。”
尹伯谚立刻跟着起身,脸上逐渐笼上一层隐隐的忧色:“将军,如果那些俘虏的口供,与刘兴祚先前描述的情况吻合……将军就真的打算与他里应外合,出城劫营吗?”
比起大破金军,尹伯谚更希望稳扎稳打。对他来说,能凭借坚城利炮,将金军耗得师老兵疲,最终迫使其退兵,便是尽了全功。要是毛文龙出城劫营失败,导致龟城危殆,那他就只能殉国殉城了。
毛文龙一眼就看穿了尹伯谚心中的顾虑,抬起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我毛文龙打仗,向来是看菜下饭,量体裁衣。没有九成把握,绝不会浪战。就算那刘兴祚诚心反正,真的愿意从中策应,我也会等李总兵的援军到了再说。走吧,先去听听那几个俘虏怎么说。”毛文龙朝外一扬头,接着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伯谚在原地愣了几息,待毛文龙跨出签押房,他才忙乱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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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金军大营各处,陆续升起袅袅炊烟。起初,那烟是笔直的一缕,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待到一定高度,便被渐起的晚风揉散,化作一片片淡青色的薄纱,朦胧地笼在营地上空。
左军营与俘虏营之间,那片用削尖的木桩简单围出的小营地内,也升起了好几柱炊烟。
营地一角,几块石头垒起的地灶里,柴火正噼啪作响。一口缺了个小角的生铁大锅架在上面,锅里的羊奶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奶白色的粥面上,翻滚着几片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野菜叶子。除了少许盐巴,这锅奶粥便再没了别的调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奶腥和青草气的、说不上好闻的味道。
刘兴基蹲在灶边,用一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舀了两碗出来。他小心地捧着烫手的粗陶碗,站起身来,目光在渐渐昏沉的光线里搜寻,很快便找到了坐在不远处一截横倒圆木上的刘兴祚。
刘兴祚背对着灶火和营地里的些许喧闹,面朝着西边那片即将沉入山峦的落日残照。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晚风拂过他脑后细长的发辫和略显单薄的肩头,却没能扰动他分毫。
“二哥!”刘兴基缓步走近,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刘兴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远山和暮色,落在了某个虚空之处。
“二哥?”刘兴基提高了些声音,同时将一只粥碗递了过去。
“嗯?什么?”刘兴祚仿佛从深水中猛然浮起,浑身微微一震,眼神里带着短暂的茫然,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来。
刘兴基将温热的粥碗塞进刘兴祚手里,自己也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他舀起一勺粥,鼓着腮帮子用力吹了好几下,便囫囵送入口中。
粥的味道实在称不上好,羊奶的膻气没有被任何香料掩盖,野菜带着淡淡的苦涩,盐也放得吝啬,几乎尝不出咸淡。但奔波了大半日,这口热腾腾、能实实在在填进肚子里的东西下肚,还是让他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一边小口吸溜着,一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刘兴祚的侧脸:“二哥,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从龟城回来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那毛文龙给你气受了?还是……”
“没什么。”刘兴祚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但他的眉峰却蹙得更紧了,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那里。
刘兴基又吃了一口粥,含混道:“二哥,大家都是跟着你从开原出来的老弟兄了,这么多年,刀山火海、人前人后,什么风浪没经过?你有什么事,别都堵在自己心里头,说出来,兄弟们也好替你分忧,替你想想辙。”
刘兴祚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际。那里,最后一片绚烂的橘红正被深沉的靛蓝吞噬,天地交界处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边。他环顾四周,营地里,他的弟兄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各自的灶火边,低声交谈、吃喝,偶有笑声响起,却被暮色压得低沉。远处,左军营的方向传来巡哨的口令声,另一侧的俘虏营则是死寂一片。
刘兴祚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兴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刘兴祚还是喃喃自语般地开了口:“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