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幽幽地望着帘幕的缝隙,那里,帐内透出的一线烛光,在漆黑的泥地上划出了一道笔直而微弱的光路。
“今天叫兄弟们来,只说一件事。那就是……”他望着那条光路,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回家。”
“回家?”刘兴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就要退兵了?”他下意识地望向最后一个陪着刘兴祚出去的刘兴沛,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
刘兴沛怔怔地摇头,脸上同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他侧过头,望向身边姿态奇特的刘兴祚。
“不是退兵。”刘兴祚依旧定定地望着那条光路,既没看刘兴沛,也没看刘兴基,“也不是回宽甸或者赫图阿拉。我说的回家......”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回辽东,回开原。”
“回开原?怎么回开......”刘兴沛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紧盯着刘兴祚那张平静而决绝的侧脸,“……二哥,你……你是说……”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刘兴祚偏过头,看向震惊失语的刘兴沛。油灯的光恰好照亮他的半边嘴角,将那极其微弱地扯动清晰照了出来:“看来四哥已经猜到了啊。”
刘兴沛在同辈兄弟中齿序行四,因此大家都习惯称他一声“四哥”。他和刘兴祚算是各论各的。
“真……真的是……那个啊……”刘兴沛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呼吸也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急促起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狂奔。
“那个?哪个?四哥,二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只比刘兴仁稍长两岁的老六刘兴贤完全被弄糊涂了,他看看刘兴沛,又看看刘兴祚,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安。
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五刘兴治,缓缓抬起了脸,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低地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招安。”
“嘶——!”
老四刘兴梁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了,猛地转过头,惶惑地看向被烛火映亮半张脸的刘兴祚:“二……二哥?不会吧?”
“老五说的没错。”刘兴祚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骤然变色的脸庞,最终,他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坦然地点了点头,“我要说的就是招安。就是反正归明。”
此言一出,帐内立时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油灯的光焰似乎都吓得不敢跳动了。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惶恐、犹疑……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换。他们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很明显,每个人肚子里都翻腾着无数想问的话,想表达的惊惧或反对,但这个问题又实在是太重大,太要命,牵扯着在场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身后家小的生死存亡。以至于竟没人敢于真的大声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害怕稍微重一点的喘息,就会引来帐外巡逻胡兵的侧耳,引来灭顶之灾。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息,却漫长如几个时辰。终究,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开腔。所有的目光与沉默,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居中的刘兴祚身上。
刘兴祚迎着众兄弟或明或暗的目光,坐了起来:“在建州待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这一点,我想兄弟们的心里,多多少少也该有些感觉了。今天进城,我已经跟毛文龙毛将军当面表明了心迹。他答应,只要我们肯反正归明,与他里应外合,过往的一切罪责,皆可赦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就是我给兄弟们找的回家的路。”
“二哥!”刘兴沛率先从震惊中挣扎出来,他倾身向前,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就算……就算那毛文龙有心招揽,可这等掉脑袋的大事,怎么也不至于只见了一次面,就仓促决定吧?”
“是啊,二哥,”刘兴基立刻附和,脸上也满是担忧,“这种事情,怎么能如此草率?总得从长计议?咱们身在金营,一步踏错,那可就是万劫不复啊!”
其他兄弟虽未出声,但脸上的神情分明也是赞同刘兴沛和刘兴基的话。
“你们想错了。”刘兴祚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帐帘缝隙外那条孤独的光路,“不是毛将军招安我,而是我……主动向他,向朝廷,剖明心迹。”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就连最沉静的刘兴治,眼中也掠过一丝愕然。
不等兄弟们再度发问,刘兴祚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继续说道:“你们以为,我是今天去了趟龟城,见了毛文龙一面,才突然异想天开的吗?不是的,不是的!实际上,自从两年前大军攻破开原起……我,我的心里,就已经有这样的念头了。”
“开原……”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地接了一句。
“是啊,开原。”刘兴祚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忽然变得好远:“那么一座商贾云集,物阜民安的繁华重镇……一夕之间,就变成了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直到如今也还是一座死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两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这样的惨剧,不都是建州造的孽吗!?”
“当初攻打开原的时候,我们也有份啊.......”一个微弱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地从角落里喏喏地传了出来。“事后不也……不也得了好处么……”虽然刘兴祚的这个牛录在攻打开原的过程中,没有起到什么大的作用,甚至由于明军防御的薄弱而没有真正的参与像样的战斗。但在战后,他们还是按照惯例,分到了一些财物和奴仆。
刘兴祚的面色骤然一变,那抹强撑的平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重新睁开,里面已是一片赤红的血丝。
“要是能阻止那些事情发生,我宁可不要那些好处,宁可当初就死在乱军之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激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好。就算我们……就算我们昧着良心,对开原、铁岭的惨剧熟视无睹,用最功利的眼光看待那些事情。你们觉得,继续跟着建州,在这条船上待下去,还有出路,还有前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