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聪最后吸了一口帐篷外尚且清新的空气,接着一个前跨便迈过了刚才的退缩半步,彻底进了帐篷。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烛光的边缘,按着胸口,向众人致歉:“来晚了。让大家久等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刘兴祚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找地方吧。”
“是。”马聪根本不需要找地方。在担任十夫长之前,他就是刘兴治的亲随,长期和刘兴治住一个帐篷,于是他很自然地走到了端坐着的刘兴治身后,贴着帐篷边缘,默默地站定了。
“老七。”刘兴祚转过头,望向坐在末位的老七刘兴仁,“你出去看着。”
“不是,怎么又是我啊?”刘兴仁脸一垮,不满地抗议道。“上次就是我,这回也该……”
“别废话,赶紧去。”刘兴祚瞪了他一眼。“再叫人把寨门封了!”
刘兴仁很不爽,但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悦地低哼了一声,念念有词地走到帐帘边上,带着气,一把将厚重的毛毡帘子撩开。
帐帘被他撩得哗啦一响,很快又垂了下来,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微光与声响。
刘兴祚静静地望着晃动的门帘,一时没有说话。直到拒马落地的震响,贴着地面接连传来,他才缓缓开口:“大家在这里待了这么一会儿,想必或多或少也都能猜到,今天这么急着把大家都叫过来,是为了说什么事情。”
刘兴祚环视一圈,有人点头回应,有人沉默不语,但无论点头还是沉默,所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刘兴祚回收视线,接着道:“这个会,应该是之后才开的。但目下出了一些状况,便也不得不提前了。”
“什么状况?”坐在刘兴祚身边的刘兴基忍不住接腔,四下也出现了一小阵窃窃私语。
“放心,放心。”刘兴祚抬手一摆,安抚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这事本身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只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
“二哥。到底是什么事啊?”刘兴基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援军......”刘兴祚半叹似的说道:“明军的援军到了。”
“哗——”
此言一出,刚刚消减下去的窃窃私语陡然又响了起来。只不过,刚才还是惶惑不解,这会儿却变成压抑的欣喜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里看见了光。然而,刘兴祚脸上的凝重,却丝毫没有因为众人的欣喜而减轻分毫。他微微前倾身子,整张脸却因为远离光源而更显阴沉。
“好了!”刘兴祚的声音从阴影下冷冷刺出,一下子就压住了帐篷内所有的交头接耳。
众人愣了一下,很快都识趣地闭上了嘴。那些四下乱飞的目光,也由此重新聚焦到刘兴祚阴沉的脸上。
“你们是不是觉得,”刘兴祚幽幽地问道,“这完全就是一个好消息了?”
“难道……不是吗?”老四刘兴梁反问道,“援军到了,咱们就更有把握了啊。”
“是啊。”盘腿坐在刘兴梁身边的刘兴贤连连点头,激动地接腔道,“之前我听前锋营的人吹嘘说,龟城里根本没多少精骑,来来回回就那么千把人在那里晃悠。我甚至一度担心,就算咱们能在后方制造出足够的混乱,明军也没办法在混乱平息之前击溃前锋,突入中军。现在好了,援军到了,我们也就不必担心了。”
不少人默默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
刘兴祚侧头望过去,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何和礼可能会就此撤军?”
“撤军?”两人同时一怔,但坐在他们对面的刘兴治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撤军!”刘兴祚语气加重道:“阿敏派何和礼领镶红旗精锐深入朝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攻克城池,掠取人畜粮秣以缓解建州如今的匮乏!可是现在呢?大军顿兵坚城之下,短时间内看不见任何破城的希望,后方的援军又大举抵达,何和礼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驻扎在龟城之下?”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所以我以为,何和礼很快就会下令撤军,一路退回朔州,乃至直接西渡鸭绿江,返回宽甸。”
“不会吧……”刘兴梁喃喃接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劳师动众、无功而返,何和礼又要怎么跟岳托乃至阿敏交代呢?”
“无功而返,总比全军覆没要好。”一直沉默倾听的刘兴治,此刻低低地插了一句。
“没错!”刘兴祚扭头看了刘兴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向众人,“何和礼向来以小心谨慎著称。之前,我把龟城的城防情况告诉他,他便有了畏缩退兵之相,要不是俘虏营的朝鲜人还没死完,恐怕他那会儿就已经下令撤兵了。”
“可是这会儿朝鲜人也没死绝啊。”刘兴贤说道,“今天还又送了三百多个人过来呢。”
“这不一样!这完全不一样!”刘兴祚把手一挥,声音里透出一丝焦灼,“之前,援军未至,城内的明军显然只有防守之能而无进攻之力。何和礼就可以把朝鲜人拉到前线去掘土或者吃火药。现在,援军到了,明军就可以拉出来与金军正面对战了。这种时候,那些朝鲜人是派不上一点用场的!”
帐篷内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脸上残留的喜色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恍惚与忧虑。油灯的火苗依旧在跳动,将每个人脸上的阴影拉长又缩短,变幻不定。
如果金军真的后撤,乃至返回宽甸,那么他们便会失去眼下宝贵的机会——身处两军阵前、与明军仅一城之隔的绝佳位置。一旦退回建州腹地,再想联络明军、策划反正,无异于痴人说梦。之前的一切筹谋都很可能化为泡影。
“那我们要怎么办?”坐在刘兴祚身边的刘兴沛略有些干涩地问道。
刘兴祚的目光,缓缓扫过帐篷内每一张或焦虑、或茫然、或沉重的脸。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跳动,仿佛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短暂的沉寂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办法,赶在何和礼下令撤兵之前,联系明军,提前举事。”他顿了顿,稍稍提高声调,用一种近乎于蛊惑的声音说道:
“要是我们能抓住大军后撤的时机,与明军里应外合,甚至可以让撤退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