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龟城以北的旷野上。白日里被反复践踏的土地,此刻在斜照中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渗血。
缓慢前进的朝鲜俘虏们如同一条缓慢蠕动的黑色血脉,从前锋营的方向,向着左军营旁的俘虏营流淌。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脚步踉跄,许多人只是机械地迈着腿,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魂灵。监工的女真兵举着火把,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火把在渐起的晚风中拉扯出飘忽不定的光尾,将人影投在坑洼的地面上,扭曲成怪异形状。
刘兴祚骑着马,走在这条“血脉”的中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却又没有焦点。
就在这时,一小队举着火把的骑士,逆着缓慢的人流,朝着刘兴祚的方向小跑而来。火把橘红色的光芒在渐浓的暮色中拉扯跳跃,照亮了为首骑士那张熟悉的脸。
“二哥!”刘兴沛一马当先,远远地朝着刘兴祚挥手。
刘兴祚心下恍惚,一时竟未能注意到刘兴沛在招呼他。他仍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目光涣散地望着那几簇跳动的火把,直到刘兴沛又往前行了一段,改用汉语高呼一声:“二哥!”刘兴祚才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地循着声音望过去。
“四哥?”刘兴祚愣愣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来了?”
刘兴沛勒住缰绳,胯下那匹黄骠马不安地踏了几步,喷出两道白汽。“我刚把那些换下来的朝鲜人带回去安置好,却又看见这么多人往回走,于是就过来问问情况。”他侧过头,望了一眼仍在缓慢流动的人流:“二哥,这是怎么回事啊?今天晚上不继续挖了?”
“是啊。”刘兴祚蹙眉颔首,声音有些干涩,“今天晚上不挖了。”
“为什么?”刘兴沛驱马转向,试图与刘兴祚并辔,“是明军大举进攻了?”
“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刘兴祚摇头。
“那这是为什么?”
“斥候在城南发现了明军援军。”刘兴祚简单解释道,“保险起见,多济理就让外面的人都撤了回来,还让前锋营戒严了。”
“援军!”刘兴沛眼神一亮,脸上竟露出不合时宜的兴奋神情,“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刘兴祚却叹了口又长又沉的气,“那些斥候再大胆,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除非他们活腻了。”
“来了多少明军?”刘兴沛急切地追问道:“领兵的将军是谁?”
“不知道。”刘兴祚有些烦躁,眉间的褶皱也更深了,“那两个斥候说,他们根本没敢凑近看,只见有漫山遍野的明军正在扎营。”
“漫山遍野?”刘兴沛眼神更亮,“那就是很多咯!”
“应该是吧......”刘兴祚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来。
刘兴沛终于注意到了刘兴祚异样的情绪。他偏过身子,半贴在刘兴祚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汉语低声问道:“二哥,你怎么一直唉声叹气的?这不是好事吗?”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刘兴祚转过头,与刘兴沛四目相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眼底。“对我们来说,这不见得就是好事。”
“这要怎么讲?”刘兴沛不解。
“回去再说吧,这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刘兴祚抬起头,望向已经彻底沉入西山的残阳。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正在被深紫色的夜幕吞噬,远处的金军大营已亮起点点篝火,如同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俘虏队伍仍在缓慢蠕动,监工的女真兵开始不耐烦地吆喝,鞭子抽打在空气中的脆响不时传来。
刘兴沛虽然满心疑惑,但见刘兴祚神色凝重,便也按下话头,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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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祚的小营地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木栅栏围出的入口处,几个负责警戒的汉子抱着刀枪,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外那片渐浓的黑暗。
主帐内,已经聚集了十余人。
两盏陶制油灯被放在帐篷角落的地上,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围坐的人影投在粗糙的毡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脸都被切割成明暗两块,看得清的那半边绷紧着,看不清的那半边则沉在阴影里。
刘兴祚坐在主位,背对着帐帘。油灯的光芒从两侧斜射过来,照亮了他的两颊,却也给中间的鼻子和眉峰罩上了黑透透的纱笼,让人无法完全看清他的面目。他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其他人或坐或站,围成半圆。刘兴治、刘兴基、刘兴梁、刘兴贤、刘兴沛等刘家兄弟自然在列,此外还有几个这些天陆续通过气、被认为可靠的十夫长和亲信。帐篷里影影绰绰的,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才让人意识到时间仍在流动。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一道缝隙。
十夫长马聪侧身钻了进来。
踏进帐篷的瞬间,马聪就愣了一下。他能大概猜到刘兴祚叫自己来是为了议那件要命的大事,却没有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愣神之际,所有人也都将目光投向了马聪。马聪有些受不住这许多道沉甸甸的视线,他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来了就进来吧。”
刘兴祚的声音从光影里幽幽地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