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营左近的矮丘上，一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正迎着风猎猎作响。旗帜的边缘在疾风中来回撕扯，持续地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仿佛那旗上的游龙马上就要挣脱布帛的束缚，腾空而去。
大纛附近的瞭望塔上，镶红旗总管，董鄂·何和礼正扶在粗糙的原木栏杆上，一脸凝重地望着不远处的战场。他站得很直，手也撑得很稳，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整个人的姿态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套原本合体的甲胄，此刻挂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的身影在初秋明媚得有些过分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显得挺拔，反而衬出一种与杀伐之地格格不入的佝偻与虚弱。
连日来的焦虑、挫败，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抽走了何和礼的心气。他站在这里，与其说是督战指挥，倒不如说是勉力支撑着主帅应有的姿态。
何和礼的心底，其实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希望，多济理麾下那些，由他一手带出来的镶红旗精锐，能像早年扫平女真各部时那样，以无可阻挡的锋锐，正面杀穿明军的两翼骑阵。然后借着这股摧枯拉朽的势头，一鼓作气，冲到那面“李”字旗下，把他那位阔别近三十年的“老朋友”，生擒活捉，或者……斩于马下。若真能如此，那眼前的僵局，乃至国内的困顿，或许都能迎刃而解了。
不过，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两军的骑兵已经完全交融在了一起，就像两条纠缠撕咬的巨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看不出任何泾渭分明的阵线。即便偶尔有部分金军骑兵凭借悍勇或默契，奋力脱离混乱的战团，重新整理出冲锋的队形，嘶吼着向明军阵线深处撞去，也立刻会被反应迅速的明军骑兵硬生生顶回来。同样的，明军试图分割穿透的尝试，也一次次在金军顽强的阻击下化为泡影。
很显然，无论是明军还是金军都没了一往无前的势头，都只是在竭力避免被敌军一口气穿透而已。
男人的咆哮充斥着整个战场，金铁交击的声音穿插其间。在这片持续不断的喧嚣中，偶尔会爆出一两声格外凄厉的惨叫。每一个这样的声音响起，都意味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或者已经终结。
何和礼生于嘉靖四十年，今年已经整整六十岁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了。他这一生，看过了太多的死亡。从早年追随大汗统一女真各部时部落间的仇杀，到后来与明军、朝鲜军、蒙古人接连不断的战争，他亲眼目睹了无数的死亡，也亲手制造了无数的死亡。袍泽、敌人，甚至是姻亲、部属……他很少为谁的死流露出过度的悲伤。
即便是亲近之人战殁，他也多是沉默地抚恤其家眷，将哀恸压进心底最深处。但看得多了，送走的多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却还是难免侵蚀他的精神。
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这场与大明的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真的能结束吗？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了，他们这些人的结局又会是怎样？
他的那位“老朋友”李如柏，此刻就在对面那森严的军阵之中。三十年前，李二爷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看来风采也丝毫不减当年。他会把自己生擒活捉，押送京师献俘阙下吗？还是干脆利落地在这异国的土地上，用他的尚方剑为自己这“叛明降虏”的一生画上个草草的句号？
这些以往很少会浮上心头的的颓唐，此刻却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那早已不复清明的脑海。
......
哐——哐——哐！
就在这时，一阵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陡然从那面李字将旗的方向炸响了！
这声音是如此的响亮而独特。它压不住战场上沸腾的怒吼，却能像锥子一样，刺破喧嚣的帷幕，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鸣金！这是收兵的鸣金声！
何和礼浑浊的老眼骤然眯起，目光如射电般扫向战场。
在他的视野里，一支刚从混战中挣脱出来，正在重新整队、试图再度发起冲锋的明军小队，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顿在了原地。
不仅是这一支，战团中，那些没有直接与金兵刀兵相接的明军骑兵，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冲劲与活力。进攻的锋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地钝化了！
但明军并未就此崩溃。短暂的迟滞和茫然之后，一线之外的明军骑兵开始有意识地集结、靠拢，组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团体，然后一边保持着对当面金军的警惕，一边开始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向后移动，试图脱离接触。
“明军退了！”战场中央，被一众亲随紧紧簇拥着的多济理，显然也听懂了这阵鸣金之声的含义。他一把挥开挡在身前的一面圆盾，将手中刚搭上弓弦的一支箭矢朝着明军后退的方向狠狠一指。“跟我冲！杀穿他们！！”
“杀——！”周围的亲随们立刻振奋起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他们举起手中血迹斑斑的刀枪剑戟，催动战马，跟随着多济理，再次发起了冲锋。
不仅仅是多济理这里。战场各处，嗅觉敏锐的各级军官，都注意到了明军的异状，也都不约而同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们呼喝着，约束着身边能招呼到的部下，迅速集结起一股股大小不等的冲击力量。
“别放跑他们！压上去！”
“跟我冲散他们的阵型！”
“呜哦——！”
一时间，明军有组织的喊杀声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金军那边爆发出比先前更加狂野、热烈的怒吼。求胜的欲望和追亡逐北的兴奋，如同野火般在金军阵列中蔓延！
短短数十息内，这片宽达两里许的战场上，数十支规模各异的金军骑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纷纷成型，然后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嚎叫着，朝明金两军犬牙交错的接触面，猛扑了过去！
“顶上去！！跟我冲！”几乎就在金军这波反击浪潮刚刚掀起的同一时间，明军阵中，那些被赋予殿后任务的骑兵队伍，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纪律。十数支同样精锐的明军骑兵队，在把总乃至千总的率领下，毫不犹豫地逆着后撤的洪流，勇敢地向着迎面扑来的金军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战友的脱离争取宝贵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