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祚的牛皮帐篷里,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沉重得令人窒息。他盘腿坐在主位的毛毡上,面前不远处,是一簇从掀开的帐帘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明媚的光束如金毯般铺在地上,将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却怎么也攀不上他低垂的脸。
他面沉如铁,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从脸上看,他沉着得就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但胸膛之下,那颗心脏却擂鼓般地狂跳着。即便到了箭在弦上的此刻,他脑海中依旧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地撕扯、冲撞。
“吁——!”
急促的马蹄声猛地刹停在几十步外的营地入口。紧接着,便是大踏步的奔跑声。
帐内的光线骤然一暗,一个健壮的人影逆着刺目的阳光,将一片焦急的阴影投在地上,盖住了那片金色的光毯。
十夫长马聪喘着粗气,像一头刚从泥沼里挣扎出来的水牛。还没等他把气喘匀,一道道焦灼的目光便已如钉子般钉在了他身上。
“老马!”盘腿坐在刘兴祚左手边的刘兴沛最先按捺不住,倾身向前。“情况怎么样?!”
“很不乐观!”马聪抬起粗壮的手臂,胡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我摸到崔家庄那边看了。娘的,防备比前几天严了一倍不止!庄内庄外,到处都是人!巡哨的队伍也是一队接着一队,根本没断过!看那架势,守粮仓的那个牛录,怕是倾巢出动了,全拉上去当值了!”
“唔......”帐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我们还有对粮仓动手的机会吗?”坐在刘兴沛对面的刘兴治明知故问道。
“难!太难了!”马聪转过头,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外头天光大亮,庄子里外的防卫又这么严密。咱们要想进去,只能拿人命往里硬填!”
此言一出,帐内本就绷紧的气氛,立刻又收紧了几分。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畏难的神色。
刘兴祚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但他隐在阴影中的眉头,却不受控制地锁得更紧了。
“要是拿不下粮仓,咱们还怎么在这‘后院’放火?!”坐在刘兴祚另一侧的老三刘兴基忽然提高了声音,“二哥,五弟之前说得对,现在根本不是动手的好时候!仓促起事,变数实在太多!咱们要不还是再等等,看看风色如何变化再说?”
“拿不下粮仓就没法做事了?我看不见得!”一向急性子的老六刘兴贤立刻梗着脖子慨然反驳道,“俘虏营里可是实打实地关了四千多朝鲜俘虏!以现在的形势,只要他们乱起来,立刻就能撼动中军!”
“六哥说得对啊!中军一旦生乱,前线必然骚动!到那时,明军乘势破营,粮仓起不起火也无所谓了!”坐在刘兴贤身边的老七刘兴仁不但立刻接腔,还顺势把话头抛给了倡议立刻举事的刘兴沛:“四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众人的目光顺着刘兴贤的指引齐刷刷地投向刘兴沛。
虽然刘兴沛是第一个向刘兴祚提议立刻举事的人,但在一番争论之后,他却反而有些犹疑坐蜡了。举旗造反,毕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这话头到底还是他先挑起来的,此刻若是改口退缩,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刘兴沛的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只尴尬地僵在那里,既不敢点头称是,也不好摇头否决。
“你们说得都对,中军要是乱了,粮仓起不起火也就无所谓了。”刘兴基在这时接过话茬,给刘兴沛解了围,“可是问题在于,俘虏营乱了就一定能搅乱中军吗?”
“怎么不能?”刘兴贤一脸急切地说,“俘虏营里可是有四千多人!都快比何和礼的中军营多出一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刘兴基白眼一翻,从鼻腔里嗤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这账能这么算的吗?何和礼的中军是什么?那可是从两红旗几万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精锐!你让那些自打被俘以来就没吃过饱饭的朝鲜俘虏去跟他们对冲,怕是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得被镇压下来!”
“我们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一举冲穿中军!”刘兴贤的脸涨红了,争辩道,“只要他们能闹起来,能动摇中军,进而扰乱前线的军心!明军就能乘势猛攻,一举杀入大营!”
“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直沉默旁听的刘兴治,此刻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冷淡和疏离的腔调,淡淡地插话进来,“就像三哥说的,那些朝鲜俘虏,饿得只剩一口气,要他们在大白天营啸造反,冲击中军,跟直接逼他们去死也没什么两样。且不说咱们能不能在这时候鼓动他们,就算他们真的乱起来了,也不见得能让中军有什么大的动摇,就更别说让几里外的前线也跟着生乱了。”
“照你这么说!”刘兴贤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咱们干脆不必起事了!就在这儿坐着,等着明军把仗打完,然后咱们再灰溜溜地跟着何和礼撤回宽甸,继续当咱们的‘二鞑子’!”
“不是不起事,”刘兴治迎着他激动的目光,缓缓摇头,“而是不宜急着在现在这个时候,仓促举事。六弟,现在是大白天,干个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在高度戒备的情况下,即便俘虏营真的乱了,何和礼的中军也有足够的力量和时间,在骚乱扩大之前把事态控制住。”
“镶红旗的实力,大家心里都有数。他们完全有能力一方面稳住前线战局,另一方面迅速调兵弹压营内。中军只需要派出三四个牛录的精兵,就足以把任何骚动掐灭在萌芽里。咱们也就呜呼哀哉,前功尽弃了!”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二哥,四哥。这可是关乎咱们这个牛录,上下二百多号兄弟人身家性命的大事!不可不慎啊!我觉得,二哥之前筹划的那个方略就很好。耐心等待,隐忍不发,待到何和礼决心撤退的那一刻,再冷不丁地捅他一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明军突然的进攻打乱阵脚,就要在大白天仓促举事,行险一搏!”
“五哥!你听听!你听听外面这动静!”刘兴贤猛地抬起手臂,循着帐外影影绰绰的喊杀声,虚指向那片看不见的战场,“要是明军一鼓而下,直接就杀溃前军,攻入金营了呢?仗要是就这么打赢了,李总镇和毛将军还要咱们里应外合做什么?到时候,咱们拿什么去跟朝廷表功?拿什么去换取赦免和前程?”
“一鼓而下?”刘兴治淡淡地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得让人心焦,“我觉得不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