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你也太小看明军了吧！”老七刘兴仁忍不住再次帮腔，“咱们前几日攻城，可是连人家城外驻兵的堑壕都没摸到，就填进去一千多条人命！现在明军的援军到了，兵力不知道膨胀了多少，那李总镇又是早年成名的沙场宿将，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能一样吗？”老三刘兴基截住了话茬，“之前攻城，明军凭借工事和火炮节节抵抗，金军只能拿命去填那些城壕，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可现在是野战硬碰，以金军的士气和战力，要是没有足够的兵力，怎么可能一口气打垮前军。”
“就算有足够的兵力，也很难‘一鼓而下’。”刘兴治再次接过话头，“六弟、七弟，你们别忘了，龟州地处山区、四境狭窄，根本摆不开太大的阵势。双方一次能投入交战的，顶多也就几千人。如果明军那边能保持高压，连续猛攻几天，不断消耗，倒是有可能从正面击溃前军。但想要在今天，就靠这一阵猛冲彻底打垮对方……太难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看中军吧！”
沉默许久的刘兴沛，突然沙哑着嗓子，吐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阴影中的刘兴祚也终于有了明显的动作：“看中军？”
“是啊。”刘兴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众说道：“兄弟们争来争去，说到根子上，不就是担心那些俘虏乱起来之后，不能一下子就搅乱中军，进而连锁影响到前线，给明军创造破敌的良机吗？”
“我觉得，兴基和兴治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何和礼的中军确实极其精锐，俘虏们就算真的乱起来了，他们也不见得会跟着乱。但何和礼的中军要是被明军逼得不得不上前线增援，那咱们也就没有这些顾虑了啊！”
“所以我的建议是......”刘兴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虑半天才想出来的折中之策：“如果何和礼的中军动了，咱们就立刻起事，策动俘虏营造反！如果中军始终按兵不动，那咱们就暂时蛰伏起来，按原来的计划走！诸位以为如何？”
“四哥……”刘兴基立刻就摇了头，“按照惯例，中军一旦作为生力军顶上去，是要把前线的人给替下来的啊。”
刘兴沛隔着坐在中间的刘兴祚，望向刘兴基。“即便替下来，那也是人困马乏的败军疲兵了！”
“就算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败军疲兵，也不是那些饥肠辘辘、手无寸铁的朝鲜俘虏能碰的！”刘兴基加重了语气，“再说了，何和礼就算真的动了中军，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把所有人都压上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六刘兴贤脸上的烦躁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了，“三哥！要是都像你这么畏首畏尾的还要怎么做大事？”
“我这不是畏首畏尾，是谨慎！”刘兴基一向好脾气，但被刘兴贤这么接连顶撞，他也有些恼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根本就没必要因为明军忽然发动进攻，就自乱阵脚，改变计划去冒这个险！就按之前商定好的方略来，不行吗？”
“三哥。”刘兴贤低哼一声，不无讽意地说，“你该不是又缩回去了吧？之前二哥第一次召大家商量反正归明的时候，你就是最后一个表态的。现在又是这个样子。怎么！怕了？”
“刘兴贤！你怎么说话呢？！”刘兴基一下子急了，猛地前探身子，隔着刘兴治，用手指着刘兴贤，“难不成像你这样，不管弟兄们的死活莽上去就对了？你要是这么急着立功，这么想搏个出身，何不现在就单枪匹马去中军大帐，把何和礼的脑袋砍下来献给朝廷！”
“你——！”刘兴贤霍地瞪圆了眼睛，本能地张大了嘴巴，想要咬回去。
“好了！！！”一声低吼，如同炸雷般在帐篷里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局面如此，刘兴祚已经没法再沉默下去了。他先是按住了刘兴基的肩膀，接着便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刘兴贤，眼神冰冷得像是要从刘兴贤的脸上刮下一层皮来：“老六，给你三哥道歉。”
“我......我......”刘兴贤被二哥的疾言厉色给吓了一跳，但他毕竟年轻气盛，此时又是气血上涌，便梗着脖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道歉！快！”刘兴祚怒目圆瞪，声音大得把帐篷里的许多人都吓了一跳。“不然老子现在就抽你！”
“我，我......”刘兴贤还是梗在那里，反倒是被指责的刘兴基自己先软了下来，扯住刘兴祚的衣角，打圆场道：“算了，二哥，算了。年轻人，血气方刚，是这样的......”
“道歉！赶紧！我不想再说第四遍了。”刘兴祚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坚持要刘兴贤道歉。
刘兴贤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颓然地垂下头，瓮声瓮气地说：“......抱歉，三哥。我刚才不该那么说。”
“哎呀，好了好了，没事的。”刘兴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都是为了大家好嘛。”
帐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但刘兴沛似乎已经无法再忍受这般凝重了。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望向刘兴祚，半是恳求半是催促道：“二哥。咱们到底怎么办？你赶紧拿个主意吧。大家总不能一直这么吵下去。”
所有的目光，带着种种情绪，再次压到了刘兴祚的身上。
刘兴祚站了起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才叹气似的说道：“等等吧。还是再等等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内清晰地响起了一缕不甘的低吟，随即，又被另一簇如释重负的松气声给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