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那十夫长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落了下风，右手暂时废了，武器也丢了，再缠斗下去，便是十死无生！他急忙缩回身子，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拼命扯动缰绳，试图从前方两骑交错的缝隙中钻出去，脱离这要命的战团。
然而，此刻战场中央，数以千计的骑兵已如两河交汇一般彻底地撞在了一起。后面还有更多的骑兵正不断涌入，疯狂地扩大着两军的接触面。一时间，人喊马嘶，刀光剑影，战场混乱到了极致，哪里还有什么可供他辗转腾挪的空间？
这十夫长刚勉强摆脱沈世魁和那名家丁的夹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迎面便撞上了另一个刚刚加入战团的明军骑兵！
那明军骑兵骑术普通，但胜在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他一手死死地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和那十夫长刚才所用类似的短柄铁骨朵。他看见一个穿着靛蓝棉甲、模样狼狈的金兵慌不择路地奔到自己马前，想也不想，便抡圆了胳膊，将铁骨朵朝着对方的天灵盖猛砸下去！
风声呼啸！
那十夫长亡魂大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抬起受伤的右手和还算完好的左臂，交叉架在头顶，试图格住这致命一击。
“咚！”铁骨朵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交叠的手臂上。
“啊！”本就受创的腕骨和臂骨哪里还能承受这样的重击？那十夫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彻底废了！
那明军骑兵见一击奏效，精神大振。他狂吼着挥起铁骨朵，锤头直指那十夫长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门。
“不——！不要！”十夫长狂吼着求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铁骨朵朝自己的面门砸来。
“噗嗤！”
那金兵的颧骨瞬间凹陷下去，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和骨茬，从十夫长的口鼻中狂喷而出。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从马背上软软地瘫倒、滑落，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
————————
远处的喊杀声被狂风卷上高空，又自上而下地压过来，如闷雷般滚过城北的墙垛。
战场上，数不清的人影在马蹄扬起的黄尘中不断地交错、翻滚、湮灭。明媚的晨光偶尔刺破尘幕，映出甲胄或兵刃上一闪而逝的寒光。
黄尘厚重，掩去了太多细节，看不见多少飞溅的赤红，但空气中的血腥气味，却随着风势越来越浓。
“真是……壮阔啊。”尹伯谚扶着冰冷的墙砖，忍不住啧啧感慨。他仕宦多年，曾经历过壬辰倭乱，却也是头一次亲眼目睹如此规模的野战冲突。
“是啊。”毛文龙随声附和，眼神深邃如井，“就是不知道这般壮阔的景象，要用多少人命、多少鲜血才能绘成。”
尹伯谚沉默片刻，用只有他和毛文龙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
“你说。”毛文龙微微侧过头。
“下官想知道，为什么......”尹伯谚低声说，“不再等等呢？”
“等等？”毛文龙一怔，“等什么？”
“等那个叫刘兴祚的人过来联络。”尹伯谚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金军大营深处，“咱们若能与他里应外合，以计破敌，兴许也就不必像现在这般，硬碰硬地厮杀了。”
“哼哼……”毛文龙轻轻一笑，“尹府使这会儿倒不怕他使诈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尹伯谚的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之前，我军势弱，敌军势强。轻信其言，贸然出击，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下官力主慎重，皆因此故。”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杀声震天的战场：“但如今，李总镇援兵大至，强弱态势已然逆转。此时若能与他计议妥当，内外齐发，或许能一举破敌，也省却这许多将士的性命。”
尹伯谚扶着墙垛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因此有些发白。他的视野里，无数模糊的人影正在烟尘中舍生忘死地搏杀。他们咆哮着、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拼杀着。他们将敌人击落马下，自己也如同折断的芦苇般颓然坠落。一些人侥幸未死，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在步下与同样落马的敌人厮打在一起。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流逝。
“能以计胜，自然最好。”毛文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总镇以为，好好里此人素来小心谨慎。他若见攻城无望，很可能会收缩兵力，就此撤退。”
“撤退……”尹伯谚迟疑道，“撤退也好啊！若是能就此将建虏逼退，解了龟城之围，再收复朔州失地，那不也是大功一件吗？”
“大功？呵......”毛文龙冷哼一声，半叹着说道：“胜之不武可算不得什么大功。这一仗，我可以不打，但李总镇必须打！”
“为什么？”尹伯谚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毛文龙侧过身，将目光投向更北方的天际：“去年秋天，奴酋亲率重兵大举南下，最后被熊经略阻于蒲河、灰山一带。尹府使，你知道事后京里的舆论，是如何议论此战的吗？”
尹伯谚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畏敌如虎，逡巡不进，空耗国帑，养寇自重，哼……”毛文龙耸肩摇头，不无讽意地说道：“这就是京里舆论。”
“不会吧......”尹伯谚嘴上这么说，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怎么不会。”毛文龙说，“在那些只需要动嘴皮、摇笔杆就讨皇粮吃的言官清流们看来，奴贼十万，我兵也有十余万，那么熊经略就应该果断出击，寻求决战，最好能一举击溃奴贼主力，乃至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浓：“他们根本不会去细想，也不会在乎那‘十万’辽兵里，有多少需要分驻各地关隘城堡，防止敌军小股渗透、乘虚而入，有多少需要作为机动兵力，四处救火，防备奴贼绕道南下劫掠，他们更不会去想，奴酋手下的兵都是常年征战、如臂使指的女真精锐，而援辽的兵马大半是新募之卒，仓促成军，缺乏操练，而且来自山陕、川浙、湖广各地，言语不通，习性各异，号令难齐，能稳守战线已属不易，遑论主动寻求决战？”
“尹府使，”毛文龙转过头，眼里挂着一丝难掩的悲哀：“你觉得，如果李总镇带着大队援兵到了龟州，却一仗不打，坐视那好好里安然退走……京里的舆论，会怎么评价他？那些御史、给事中们的奏章里，又会给他安上怎样的罪名？”
尹伯谚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半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