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如柏知道,萨尔浒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他必须为这场注定漫长的战争,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而不是为了一己的清名,把精锐送进必死的绝地。
所以他坚决压住了贺世贤等人的求战请求,并在杨镐的撤军令抵达后,果断率全军退回了腹地,退守沈阳。
他是觉得自己对的。
可是,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对的。
连篇累牍的弹劾,排山倒海地扑来。那些言官们,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从未亲历过战场前线,有些人甚至连边关在哪个方位都未必说得清。他们不需要调查,不需要证据,仅凭风闻想象,便能在奏疏上指点江山,给他定罪。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
三月末到四月初,那些人刚掀起弹劾风潮时,给李如柏安的罪名,还是“观望逗留”“畏敌不前”。
到五、六月,李如柏已经不只是畏敌惧奴,而是“通敌卖国”“阴附建虏”了。
他百口莫辩。
他还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是顾全大局?说自己是保存实力?这些说辞在那些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文字面前,全都苍白得像纸。
如今他李如柏能够起复,全凭新登基的泰昌皇帝乾纲独断、力排众议。可是,朝野上下对他的质疑、对辽东李家的敌意,并没有因为皇帝的一纸诏书就烟消云散。
那些曾经上疏弹劾过他的人,至今仍在朝堂之上。他们甚至就等着李如柏再摔一个跟头,好证明自己当年是何等的“明见万里”“为国除奸”。
就像毛文龙说的那样。李如柏已经再也担不起“坐视敌军安然退走”这样的罪名了。
他必须打一仗,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李如柏已经想好了。这次出征,要么全功而还,一雪前耻,要么身死殉国,以全名节。
忽然,前军正中央,几乎与李如柏正对的一个骑兵方阵里,打出了一阵急促的旗语。
旗手站在马镫上,双臂挥舞,两面小旗在风中交错变幻。
“镇帅!”徐大勋眯着眼睛辨认了片刻,随即策马贴到李如柏的身侧,高声提醒道:“前锋距敌,只有二百步了!”
李如柏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面左右翻飞的游龙大纛上。秋日的阳光迎面洒下,在他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铺开一片白亮的光晕。
几息之后,李如柏淡淡地开口了:“传令前军。分番叠进。轮流齐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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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中军那边打旗让我们开火了!”
前军正中央,那面在风中不断舒卷的“达”字将旗下,一名扶着马鞍、回头遥望的骑兵,扯着嗓子对他身边的前锋参将达奇策发出了提醒。
达奇策,陕西凉州人。他的父亲是威震西陲的故太子太保、左都督达云。
达奇策生着一张典型的西北人的脸:轮廓刚硬,颧骨微凸,下颌的线条如同刀削。多年的边塞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密密的沟壑,肤色因为长期的日晒而显得黝黑粗糙。
他听见部下的禀报,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达任何命令。
二百步。
太远了。
这个距离,几乎是车载佛郎机炮有效射程的极限。就算勉强发射,弹丸飞过去也是强弩之末。正面打到人身上或许还能留个血窟窿,可对面的金兵装配着厚木楯车,车盾外头还包着牛皮、铆着铁皮。以这个距离发射出去的铅子,怕是连那层牛皮都穿不透。
达奇策很不喜欢等。
他自幼跟随父亲在西北征战,打的是蒙古人。蒙古人剽悍,来去如风,战术就是一波又一波的骑射冲锋。跟那样的敌人打仗,不需要太多的耐心,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摆出坚固的阵型,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撞个粉碎。
可眼前的金兵不一样。
他们推着楯车,慢得像乌龟爬。就算是对头并进,双方之间距离也没法迅速缩短。
没办法,达奇策只能按捺住心头那丝焦躁,把目光投向侧前方那些隶属于黄调焕、徐琏的浙直南兵。
达奇策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南兵。
这倒不是因为达奇策不信任他们的战力,而是因为他根本听不懂这些南人的话。日常交流要么靠纸笔书写,要么靠通晓南北方言的通事把南方官话转译成北音。
一个将军,听不懂自己麾下士卒的言语,这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隔阂与不安。
好在,明军的战场指挥,大多数时候不依赖口头的呼喊。他不需要跟谁交流,只需要打出旗号,就能传出命令,并让手下的南兵行动起来。
双方又各自前进了差不多三十步。
金军的楯车阵线,此刻已推进到距离明军车阵约一百三四十步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下,楯车后面那些弓兵小队的强弓,已经勉强能够得着明军阵线了。
换言之,他们已经挺进到了一个必须依靠火力压制,才能安全前进的距离。
“命令车营,立刻停止前进,”达奇策扯开嗓子,目光扫过那些正准备架弓的金兵。“等我号令!”
“是!”旗牌官应声举旗。鲜艳的旗帜在晴朗的天空下绘出一抹炽烈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