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迎面吹来。卷动高悬的旗帜,也将郁积在前线的硝烟一股脑地按到了达奇策的脸上。
硝烟裹着淡淡血腥气,呛得他周围的亲随们不住地咳嗽起来,有人甚至偏过头去,用手捂住口鼻。
可达奇策还是那副沉静的样子。
他就那么跨在马上,一动不动。任由那股灰白色的烟幕拂过他的面颊,钻进他的鼻腔,刺激他的喉咙。
他没有咳嗽,没有躲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达奇策很喜欢这个味道。
或者说,他很喜欢会散发这个味道的战场。
每每闻到这股混合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每每亲临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他就会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膛深处涌起,把血液烧得滚烫,然后被心脏催着,灌满四肢百骸。
达奇策能感觉得到,对面的金兵,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蒙军完全不一样。在他看来,西北的蒙军就是一群没有脑子的原始人。他们打仗全靠一股蛮劲,冲锋的时候像潮水,溃退的时候也像潮水。除了潮起潮落,就没有别的花样了。对付他们,只要稳住阵形,备足火器就行了。
可面前这些金军不一样。
他们很有纪律、打仗也很有章法。他们使用的战术,分明就是为了对付明军的火器,专门设计出来的。
不过,达奇策一点也不怕。
相反,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十四岁那年开始,达奇策就随着父兄东征西讨了。他曾在西宁,跟随父亲达云,大败蒙古右翼永邵卜大成台吉的数万兵马;后来,他随兄长达奇勋在红崖,击退伊勒登代青所部蒙军。那一仗,他亲斩十余人,刀口卷得简直找不到直边。战后,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小子”,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知道,父亲是满意的。
那些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天都在饮血,每天都在厮杀。
那真是痛快淋漓的日子。
可自那以后,西北的蒙军大体也就消停了。零星的小摩擦还有,但那种数万人对撼的大阵仗,再也没有了。他也就很少再有那种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刀刀见血的机会了。
从这一层上说,达奇策甚至有些感激这些建虏。
他们若是不闹事,若是没有练出这一支足以与明军精锐抗衡的军队,达奇策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度体会到那种热血被心脏催着灌满四肢百骸的感觉。
“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达奇策的身边戛然而止。
达奇策收回心神,眨眼转头,发现一个塘骑在他的身边急急地勒停了战马。
“将军!”那塘骑喘着粗气,在马背上拱手行礼。
达奇策扫了一眼塘骑背后的认旗:“镇帅什么吩咐?”
“呼——”中军塘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稳了稳气息,才接着说道,“将军!右翼飞马来报,说他们瞭见敌后军约二千人,正在朝着前线飞速挺进。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与前沿敌军会合了!届时,前线压力必将倍增。镇帅望你小心行事,务必守住阵线!”
“嚯。”达奇策眉头一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怪不得都凑到脸上了还不动,原来是在等人啊。”
“好,好!”达奇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去告诉镇帅。奇策必然固守前线,绝不使敌军靠近中军一步!”
“是,将军!”中军塘骑手执缰绳拱了拱手,随即拨转马头,朝着中军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达奇策目送了他几步,随即伸手从马侧的鞍袋里取出一柄精致的开元弓。
那弓是用上好的牛角和柘木制成的,弓梢处镶着两片薄薄的牛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极富弹性。他拉开弓弦试了试,那“嗡嗡”的震颤声,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吟。
接着,他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前沉后重的破甲重箭。这支的箭头是精铁锻造的四棱锥形,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样的箭,配上这样一张硬弓,足以在五十步内穿透两层甲胄。
达奇策将箭搭在弓弦上,却并不拉满。他就那么持弓搭箭,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盯着那些正在做最后调整的前线明军。
盯着那些距明军已不足三十步的金军楯车。
“来吧,来吧。”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嘴角也越翘越高。“赶快杀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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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午。阳光渐渐变得毒辣起来。
秋日的太阳虽然不像夏日那般炽烈,但直直地晒在身上,还是烤得人皮肤发烫。
士兵们开始感到疲惫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油汗,混着硝烟和尘土,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灰色的沟壑。甲胄被太阳晒得发烫,贴在身上像一层铁皮,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金兵们没法回营吃饭,就只能趁着攻击或躲避的间隙,从怀里取出又干又酸的饼,匆匆忙忙地咬上一口。有水的,就着一口水咽下去;没水的,就这么干干地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库尔缠一手控缰停马,一手挑开皮囊的塞子,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来了?”绰尔多朝他扬了扬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嗯。”库尔缠没心思跟他寒暄。他只略一颔首,便切入了主题:“对面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