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你怎么冲?”多济理侧过头,用那种不以为然的目光瞥了绰尔多一眼。“对面少说有五十台战车。每台战车至少装载三门可以速射的火炮,周围还有随车的鸟铳手、三眼铳手。就你那一千多人,恐怕还没冲到人家面前,就让人家打死一半了。”
“嗐!当然不能这么冲啊。”绰尔多转过身,跨在马上,面朝着多济理,抬起手比划起来。“我的意思是,先让楯车继续推进,把两军之间的距离再缩短一半。二十步,最多三十步。待前出到位后,就让弓兵速射压制。等明军被压得不敢抬头,就让盾兵在前面举盾前突。只要冲进去……”
他握紧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
“战局就打开了。”
“够呛......”多济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对面虽然是新兵,可人数比你多多了。算上随车的那些骑兵,少说也有三千人。就你这点兵力,别说能不能冲进去。就算真冲进去,又能怎么样呢?一个打两个?一个打三个?然后把他们都冲散了?呵。”他笑了一下,“你自己信吗?”
绰尔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多济理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而且你要是挺进到那个位置,明军就能在你的兵撤下来的时候,一股脑地拥杀进去。到那时候,你可真就是遂了李如柏的愿了。”
“啧!”绰尔多终于有些急了。他抬起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嚯......”多济理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只有一千五百来人。可要是再加上库尔缠的右军营,那可就有三千多人了!”绰尔多扶鞍转身,望向那片列阵于前锋营前的右军军阵。“三千对三千,又是以精锐打新兵,势必能一鼓作气,一下子冲穿明军的阵型!”
“什么三千对三千?”多济理抬起手,指着明军战车横队后头那些隐约可见的骑兵方阵。“那两排战车后面,还有四个骑兵方阵呢。你当那是摆设啊?”
“看那样子,顶天了也就一千来人。”绰尔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就算加上他们,也不过是三千打四千。明军而已。当年在萨尔浒,咱们可是顶着两三倍的明军都没有撤退,更何况现在?”
“那两翼呢?”多济理转过手,左右指了指。那里,不久前还和他对撼过的明军两翼骑兵,此刻正静静地列阵于战场两侧。他们虽然停止了进攻,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冲锋的姿态。
“不是还有你们吗?”绰尔多理所当然地说。
“呵呵……”多济理微微一怔,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是要把全军都压上去啊。”
“我就是这个意思啊!”绰尔多两掌一合,打出“啪”的一声脆响:“一鼓作气,当头击溃李如柏的援军。咱这局面,不就打开了吗?”
“那万一......”多济理幽幽地问。“没法击溃呢?”
“那就撤咯。”绰尔多耸了耸肩,“对面的明军也就这么点儿人。就算我们吃不掉他们,他们也不可能反过来吃掉我们。大不了撤下来重整旗鼓就是了,又不是没打过这种仗。”
多济理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座矮丘。那里,那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条被禁锢的困兽,不甘地挣扎、撕咬:“这事儿我没法做主。你还是派个人去跟老头子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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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轰——轰——”
“轰——轰——轰——”
上百门火炮轮番怒吼。炮口的火光此起彼伏,像一群发怒的野兽,不停地喷吐着致命的火焰。硝烟越积越厚,越积越浓,逐渐在两军之间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雾墙。
“将军!”达奇策的身边,一名眼尖的亲随冷不丁地高喊起来。“敌军的战车!好像又开始前进了!”
达奇策闻言,立刻凝神望向重重硝烟之外的金军阵线。
一开始,他什么都看不清。那道灰白色的烟幕实在是太浓了,浓得几乎把所有东西都吞没了。
但很快,一阵山风贴地掠过,将烟幕撕开一道口子。
达奇策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黑色的楯车,确实又开始向前蠕动了。它们从那片灰白色的烟幕中一点点地浮现出来,像一只只笨重的巨兽,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明军阵线压来。
“打旗,”达奇策望向旗鼓手,沉声下令道:“知会中军!”
“是!”旗鼓手闻令起身,脚踩马镫,双手高高扬起旗帜,向着近一里开外的中军打出了急促的旗语。
中军的回复来得很快——
保持阵型,交替后退。
紧接着,停滞了许久的鼓乐声,又再度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
点鼓声沉闷有力,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向四肢百骸泵送能量。
“蓝旗不动!红旗后退对齐!”
“蓝旗不动!红旗后退对齐!”命令随着鼓声、铃声、呼喝声,迅速传达到一线。
原本静止的战车横队,又缓缓移动起来。
“快快快!把车子抬起来!”在队官的呼喝声中,车组的士兵们迅速就位。他们来到抬杠的另一侧,脸对着自己人的方向,背对着敌人的方向,一步一步地穿过蓝旗车组之间的间隙。而那些蓝旗车组,则停在原地,继续朝敌军开火。他们要用自己的火力,掩护后撤的友军。
“放箭,放箭!不要他们从容地退下去!”
对面的金军很快察觉到明军的退意。于是快速组织起弓手,将一波又一波的箭矢抛向那些正在后退的红旗车组。
“笃笃笃笃笃——”
箭矢砸在战车上,砸在盾牌上,砸在士兵们的甲胄上,发出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啊——!”
有人中箭了。
“退!往后退!不要停!”队官们的嘶吼声,在箭雨的喧嚣中显得格外凄厉。
每退一步,都要顶着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每退一步,都有人中箭倒下;每退一步,战车都会因为推手的死伤而歪斜、停顿。
那些红旗车组,差不多花了前进时一倍的时间,才终于把沉重的战车,拉到了蓝旗车组的后方。
“对齐!对齐!”
千总、把总们带着摇铃的旗鼓手,在后撤的红旗车组之间来回游荡。他们的嗓子已经劈了,却仍在嘶吼,仍在指挥,仍在努力维持着阵线的完整。
而金军那边,已经顾不得什么队形了。他们就这么一味地前进,甚至不惜把没有防护的侧面暴露出来。
“推!给我用力地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