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左军营的败兵,似乎有些太乱了。乱得堪称无序。
十夫长在人群里转来转去,喊着一个又一个人名,却鲜有人应。百夫长不知道自己的十夫长在哪里,揪着这个问那个,揪着那个问这个,问来问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牛录额真在人群中四处游荡,试图重新聚集自己的人马,可呼号了大半天也不见什么成效。
这不应该,很不应该。
按照军中的操典,在从前线退下后,各部应该尽快点齐人手,恢复建制,以保证指挥的通畅。绰尔多当了近二十年的兵,不可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而且以绰尔多的性格,他应该也不至于像库尔缠仍在咒骂的那样,因为害怕责骂,就丢下自己手下的兵,做什么缩头乌龟。
除非……
鄂博惠心头一紧,瞳孔猛地一凝。
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在他的心头荡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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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缺乏组织,左军营的败兵聚得很散。但饶是如此,大半刻钟下来,鄂博惠和库尔缠也还是把这些溃兵的聚集地逛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期间,库尔缠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不再咆哮,不再咒骂,只是默默地跟着鄂博惠,在那些败兵中间穿行。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索尔和诺,绰尔多的弟弟。
他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眼白不断向上翻。旁边是他的马,那匹马浑身是血,不断地喘着粗气,眼里闪烁着巨大的惊恐。除了这匹被吓坏了的马,索尔和诺的周围还围着好几个满身是伤的士兵,尽管他们全都狼狈不堪,满脸是血,但库尔缠还是很快便认出,他们大概就是绰尔多的亲随。
库尔缠拧着眉头拨马上前。
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先下了马,步行来到索尔和诺的身边。他问那几个亲随:“索尔和诺这是怎么了?绰尔多呢?”
一时没有人搭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长的、伤势较轻的亲随回过头来,望向库尔缠。
“额真……”那亲随一脸恍惚,眼神空洞得像隔了一层雾,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额真死了。”
“……什么?”库尔缠一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心头一下子五味杂陈。那股滔天的怨气,不说一下子散了,但也是去了不少。
“绰尔多真的......死了?!”鄂博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虽然没有下马,却也听见了那句话。
“是……”那亲随叹息道,“额真……死了。我们甚至连他的遗体都没能抢救出来。”
“怎么会……”鄂博惠急忙追问道,“他怎么死的?”
“我们,我们……”那亲随断了几根肋骨,有些上不来气。他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开口:“我们冲进明军阵后,原本是想要斩将夺旗,一举击溃明军的。没想到……没想到明军的骑兵和他们的步兵完全不一样,一个个的全都是精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块破布在风中抖动。
“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为首的那个还极善使枪。他一上来就杀了我们好几个弟兄,还把额真给打伤了。我们一开始还能招架得住,拼死护着额真。可后来,后方吹号撤退,人心一下子散了。慌乱之下,额真叫我们逃,但他自己却被那为首的抓了空隙,一下子就被击落了……”他低下头,声音越说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们也是勉强逃回来的。要是再晚一会儿,恐怕连我们这几个都没有了。”
鄂博惠下意识地看了库尔缠一眼。
库尔缠就呆呆地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木然。他望着躺在地上的索尔和诺,望着那几个浑身是伤的亲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索尔和诺呢?他的情况怎么样?”鄂博惠收回目光,翻身下马,走到索尔和诺的身边,半蹲下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只见,索尔和诺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胸口的甲胄凹陷了一大块,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和组织液半凝固在那里,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痂。
“索尔和诺的情况很糟糕。”一个守在索尔和诺身边的亲随一脸黯然地接茬道:“原本额真是要索尔和诺带着我们撤的,可索尔和诺倔脾气上来了,非要去救额真。最后......额真没有救成,他自己还让沿途的明军猛击了好几下,当场就晕过去了。也得亏他晕得早,没能冲进战团,不然我们都很难把他带出来。”
鄂博惠看着受伤昏迷的索尔和诺,心情十分复杂。
绰尔多既然死了,那鄂博惠多少还是会同情他、可惜他的。但人死债消。他这一死,这番冒进的责任,可就全落在下令的何和礼的身上了……
“唉……”鄂博惠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缓缓站起身,转向库尔缠:“库尔缠。”
“……”库尔缠没搭他的腔,还是愣愣地杵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个什么。
“库尔缠!”鄂博惠自顾自地说:“群龙不可无主,现在绰尔多死了,索尔和诺也这个样子。别的事情咱们之后再说,左军营的军务,就先劳你暂时代管一下。如何?”
“嗯……”过了片刻,库尔缠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应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鄂博惠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库尔缠要是在这时候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好。”鄂博惠点点头,“那你现在就把两营整顿一下,先带回去。前线的防务,就交给我们。”
“好……好……”库尔缠半叹似的应了一声,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就像一张拉得太久、最终却空放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