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缠策马狂奔,一路冲进了左军营溃兵聚集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被踩得稀烂的荒地,原本的野草早已被人马践踏成泥。黄褐色的土地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破损的甲片,和一滩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鄂博惠生怕库尔缠冲动之下坏了大事,也带着几个亲随紧随其后。两拨人一前一后奔到现场,发现这里的情况不是一般的惨。
聚集在这里的左军营溃兵,几乎个个带伤。有人捂着伤口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有人靠在同伴身上,眼神空洞的像傻了一样。那些没挂彩的,也是一个比一个狼狈,他们甲胄歪斜,头发散乱,脸上身上糊满了血污和泥土,就像是刚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
除了这些能动的,地上还躺着一排排的伤员。伤员中,情况稍好的还在呻吟哀呼,稍差一些的就只有进气而没有出气了。不少人跪在伤员或者尸体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汗臭和硝烟,呛得人直想作呕。
看见这一幕,库尔缠心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截。
好你个绰尔多,不珍惜友军的性命也就算了,竟然连自己麾下弟兄的死活都不顾!
库尔缠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接冲进了人群中央。
“绰尔多!”库尔缠扯开嗓子,在人群中厉声咆哮:“绰尔多那狗娘养的东西在哪里?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甚至连看他的都没几个。那些士兵要么默默地痛苦着,要么悲伤地啜泣着,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吼声。
“绰尔多!绰尔多!”库尔缠四下寻找,不断咆哮:“你有种送兄弟们去死,没种出来认是吧!”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他的吼声在人群中来回荡漾,可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呻吟,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
库尔缠心头的怒火越积越甚,烧得他胸腔都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鄂博惠快马加鞭来到他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库尔缠!冷静点!你冷静点!”
“冷静?!”库尔缠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瞪得血红,“你要我怎么冷静?!昨天晚上我就主张尽快撤军,不要和明军纠缠,可他狗日的一开口就说我胆怯。先前开战的时候我也多次劝他,要他一定慎重,千万不要冒进!可他非不听!非要打!现在好了,我右军营死伤数百,他左军营怕不是要损失一半!”他猛地抬起手,先是指了指那些狼狈不堪的溃兵,接着又指向远处明军的阵线:
“狗日的,狗日的混帐东西!明军有火器加持!还排出那种阵型!没有优势兵力,他绰尔多都敢打!娘的!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也就算了,还让老子们陪他一起送死!真是肏他娘的!”
库尔缠的吼声在旷野上回荡,震得周围的溃兵们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库尔缠更是越说越激动,甚至口不择言,直接指责起中军,指责起何和礼来了:“还有你们也是!他娘的在后面缩着干什么?你们要我们往前打,结果等我们打完了,撤军了,损失惨重了,你们才过来!过来干什么?看戏吗?!”
库尔缠的这番话很难听了。
换作平时,鄂博惠就算不翻脸,也一定会板起脸来驳斥几句。
可这刻,鄂博惠却一点也怒不起来。
哈穆嘉他也是认识的。他不但是库尔缠的儿时玩伴,也是他鄂博惠的袍泽,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吃过肉,一起在篝火旁聊过家乡的女人和孩子,一起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
“不是我们不进。”鄂博惠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那股酸涩,沉声道:“敌前线之后还压着四个很有规模的中军阵。我们必须压在阵后给你们稳阵。我们要贸然进军,深陷泥潭,别说你们很难撤下来,怕是连营盘都要丢了。”
“哦!”库尔缠翻了个白眼,极度不悦地愤愤道:“我还得感谢你们了是吧?在下令进攻之前,额驸是没有看见他们,还是他们没有来啊?还是说,你们觉得凭我们这三千来人就能一口把他们吃掉啊?呵!”
“哎呀……”鄂博惠叹出一口气,挠了挠头,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无奈:“我也不是不想动。这不是你们没有打出预想的战果吗?你们要是能一鼓作气直接把前线的明军打得崩溃,逼得后面的中军不得不救,我们肯定也就压上来了。可谁知道,敌前阵的骑兵一冲,你们就没劲了呀。”
“怪我们没劲?你还真是说得出口啊!对阵的明军摆出这样的阵型,你要我们怎么把他们打崩!啊?”库尔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列在车后,能铺天盖地地滚过来,我们还得顶着火炮才能从那些口子里突进去!那可是上千骑兵啊,浩浩荡荡的,比左右两军的骑兵加起来还要多!怎么打?你告诉我怎么打?”
“怎么打?啊!”他死死地盯着鄂博惠,一字一顿:“说话啊!!!”
鄂博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库尔缠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他猛地转过头,又扯着嗓子冲四下咆哮起来:“绰尔多!”
“绰尔多你个狗娘养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之前劝你不要打,你非不听,非要打!现在想着当缩头乌龟了?”
“娘的,我肏你娘的!哈穆嘉,我的哈穆嘉让你给害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一提哈穆嘉,库尔缠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滑。浑浊的泪珠稍稍溶解了他脸上干涸的血渍,并冲出两道淡红色的浅痕。远远地看上去,就像流了两行血泪。
鄂博惠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解释什么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一时的沉默,和相对局外人的身份,让他有足够的精力去观察周围的情况。
渐渐的,鄂博惠觉得有点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