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快退！”
中阵偏左的战团外围，右军营的指挥官库尔缠正挥舞着手里的马刀，声嘶力竭地招呼麾下士卒撤退。他的身边，几个旗鼓手也正随着他的呼喊不断地挥舞着代表撤退的红色令旗。那些令旗在灰黄色的烟尘中格外醒目，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相比起绰尔多的左军营，库尔缠的右军营退得非常快。他们甚至都没有等到左右两翼的前军骑兵放出响箭，就开始往后退了。
他们三五成群，互相掩护，交替后退。前面的人退下来，后面的人就顶在原地，用弓箭压制追兵，待追兵杀至近前，他们才收起弓箭，在友军掩护下后退。
而他们之所以退得这么快、这么有序，完全是因为库尔缠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这场进攻会有什么好结果。
首先是兵力。左右两营，十个牛录加起来也就三千来人，在面对明军的时候，这点人马甚至连优势兵力都占不到。兵力上的劣势，注定了这场进攻只能是一锤子买卖，要么一鼓作气把明军打崩，要么就被明军缠住，陷入苦战。
其次就是明军的阵型。尽管金军几乎在杀入战车横队的第一时间，就把战车后头的车组成员给打崩了，但那道战车阵列本身，却仍旧横亘在那里。这就导致金军无法全线推进，只能从战车之间的口子往里钻。
那些口子，就像水坝上预留的泄洪口，强制将毁天灭地的潮水，分割成几十股虽然同样猛烈、却已然失了滔天气势的水柱。如果没有这些战车，金军完全可以平铺开来，一口气席卷掉对阵的新兵。而后方的明军骑兵也绝无可能只用一个冲锋就堵住破口，稳住士气。
再者就是库尔缠本人的心理了。从前几日攻城不克开始，他就一直很焦虑。尽管他的右军营并未直接加入攻城，尽管死在明军火炮之下的大都是被他们强行押到阵前的朝鲜俘虏，可那种无力感、挫败感，却像一根尖锐的棘刺，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库尔缠实在忍不住悲观，忍不住去思考之后该怎么办。
实际上，这样的忧虑从大军横渡鸭绿江以来，就一直盘亘在他的心里。他们孤军长驱直入，宽甸那边还一直无法有效控制河道，这就导致他们始终处在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一旦前路受阻，后路被堵，那么等待他们的，大概也就只剩瓮中捉鳖了。
除非，战况真如大军开拔前预估的那样，一路势如破竹，一路攻城拔寨。
可现实却是大军顿兵坚城，敌援顷刻即至。
所以，从听见鼓声收到进攻命令的那一刻起，库尔缠就暗暗地打定了主意——如果绰尔多能一鼓作气，把竖在明军阵前的将旗给斩断，那他就带着麾下人马发起总攻，如果不能，那他就只在侧面牵制明军，绝不深陷战阵，以免被明军重重围困。
而眼下的战况，也确实如他所料。前线明军虽然一触即溃，但战线并没有因此就出现整体性的崩溃。之后，明军骑兵加入战阵，甚至打出了局部优势。而后方的何和礼，也没有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中军投入战场。
“肏你娘的绰尔多！”库尔缠看着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右军营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血污，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让老子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兄弟！等撤下去，老子一定要给你这狗日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轰——！”
就在库尔缠暗自发狠之际，已然沉寂许久的战车横阵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极为突兀的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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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装！赶紧给老子复装！”
战车横阵一分营，靠近左翼骑阵的一个车组后面，提调一分营的把总顾应泰一面把着炮舵调整炮口，一面疯了似的朝身边的几个亲随大声咆哮。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劈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还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吼，一遍又一遍地催。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的马被人砍断了马腿。他自己也几历险境，差点被人敲碎脑袋。要不是旁边的亲随拼死护佑，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退缩。马没了，他便在地上步战。武器掉了，找不到了，他便捡起别人的武器继续厮杀。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里，顾应泰曾不止一次迷失方向，不止一次丢失攻击的目标。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周围有多少敌军、有多少友军。他只知道挥砍、攻击，只知道闪避、防御。直到撤退的号角声卷地而来，直到金军如潮水般退去，他才得以喘息，才得以觉察出自己一直在那匹可怜的马儿身边打转。
“总爷，好了！”几个亲随手忙脚乱地在随阵的推车中找到袋装的火药，手忙脚乱地将之填入佛郎机的子铳，接着便将之塞进后膛。
“点火！点火！”顾应泰复又咆哮。
旁边一个手持点火杆的亲随立刻来到近前，颤巍巍地将刚点燃不久的火绳放到火门的边上。
“嘶——轰！”佛郎机炮咆哮着喷出炽烈的火焰，和迷眼的浓烟。
可那些被顾应泰瞄准的、正在撤退的金兵，却并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被击倒。
顾应泰愣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他猛地转过头，朝那个被他指派去复装子铳的亲随咆哮道：“我肏你娘的！你他娘的打炮是光装火药不装炮弹的吗！”
那亲随被骂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咿呀咿”地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顾应泰没心思听那亲随解释也不想浪费时间骂他。顾应泰一把拽出那个略显炽热的子铳，朝那亲随扔了过去：“复装！赶紧给老子复装！这回要是再喷不出东西，老子就把你塞炮管子里打出去！”
“是！是！”那亲随浑身一凛，连忙伸出双手接住空子铳，手忙脚乱地继续装填。
不只是顾应泰这一处。随着金军的撤退，越来越多的明军开始在各自队官的组织下收复战线，回到车组，点燃火炮。
“轰——！”
“轰——！”
“轰——！”零零散散的炮声，如暴雨前的闷雷般，在战车横阵的各个角落响起。这些炮声又提醒了更多的队官，提醒他们组织人手，操作火炮。
与此同时，逐渐密集的炮声又促使更多的金兵不顾一切地后逃。
乱了！
乱了！
金军的阵脚彻底乱了！
他们如丧家之犬般四散逃窜，再也没了进攻时的锋芒。
有人被炮击中，惨叫着倒下。有人被明军骑兵追上，一刀砍翻。有人跑得太急，被尸体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库尔缠这边的情况稍好。他早有准备，所以号声一来，他便派出亲随，四下收拢士兵。那些右军营的士兵听见号角，看见令旗，便开始有组织地后撤。他们且战且退，互相掩护，虽然也有些慌乱，但大体上还算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