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绰尔多的左军营就很糟糕了。
由于左军营事先没有准备撤退的计划,号声荡开之后绰尔多又不知所踪,所以左军营那边的撤退很快就发展成了溃退。
士兵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也没有人主动留下给友军殿后。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唯恐落在人后。
而这,正好给了那些明军骑兵冲突收割的机会!
“杀——!”在左军营残余的骑兵也被接连轰鸣的火炮声驱散之后,那几支稳阵的明军骑兵便彻底失去了束缚。
他们在这边砍倒一个,又在那边冲散一群。他们就像一群冲进羊群的狼,肆意地猎杀着那些四散奔逃的猎物。
库尔缠看着远处那些被明军骑兵追杀的同袍,心里五味杂陈。他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庆幸自己的右军营没有陷入那样的绝境。可他也知道,经此一役,绰尔多的左军营,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不过,明军终究还是没有借势掩杀进金军阵列。因为伴随着撤退命令一起卷出金军大营的,还有中军营的五个牛录!
他们在甲喇额真董鄂·鄂博惠的率领下,逆着后退的人潮一路挺进,一直推进到楯车阵后半里的位置,从容结阵,摆出了抵御冲击的阵型。
而那些兴奋的明军骑兵,在遥遥地望见那五个严阵以待的牛录之后,也主动停止了追击。
随着最后几个无法脱身的金军士兵被明军杀死或生擒,这场虎头蛇尾的反攻,终于草草地结束了。
战场上,硝烟渐渐散去。
渐弱的阳光透过灰黄色的烟尘,洒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照出横七竖八的尸体。敌我双方的鲜血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在黄土上蜿蜒流淌,最后渗进泥土里,洇开一片片褐红的印记。
战车横阵的后面,那些劫后余生的明军士兵,有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靠着战车默默流泪,有的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尸体,无声地颤抖。
这一刻,他们豹变了。从初上战场的新兵,变成了真正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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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尔缠跨在马上,看着那些陆续归队的右军营士兵,心里越来越沉。回来的士兵们浑身浴血,满脸疲惫,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趴在马背上,有的连武器都丢了。
“额真。”一个亲随策马过来,低声道,“咱们的人回来得差不多了,就剩……”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粗暴地插了进来。
库尔缠循声望去,看见中军营的甲喇额真董鄂·鄂博惠正带着几个亲随,逆着败退的人潮朝这边驰来。
鄂博惠勒住马,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残兵败将身上掠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转向库尔缠。“库尔缠,绰尔多呢?”他问道,“我怎么没看见他?”
“谁知道他死在哪里了。”库尔缠翻了个白眼,语气十分不善。
鄂博惠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怎么?你怨他把你们右军营拖出来冲阵啊?”
“哼。”库尔缠冷哼一声,没有搭腔。
他当然埋怨绰尔多。要不是那家伙一意孤行,非要打这一仗,他的右军营怎么会白白损失这么多兄弟?
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毕竟进攻的命令是何和礼下的,要是贸然攻击进攻的决策,很可能得罪何和礼。何和礼的地位实在太高了,不是他库尔缠得罪得起的。就算真的要给绰尔多下绊子,也得等何和礼试图推卸责任的时候。到那时,他就可以把所有火气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在绰尔多身上。
鄂博惠也没有往深里问。他看得出来,库尔缠这会儿心情糟透了,问多了只会自讨没趣。而且这种时候,心里有怨也是正常的。他四下环顾了一圈,转而问道:“你们右军这边有多少伤亡?”
“不知道。”库尔缠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也在等人跟我回报。”
话音未落,又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一个满身血污的亲随策马奔到库尔缠身边,急急地勒住战马。“额真!鄂博惠额真!”那亲随喘着粗气,急急地禀报道,“哈尔古吉牛录少了三十八个人,其中有一个百夫长,四个十夫长!”
库尔缠的眉峰不由自主地蹙起:“哪个百夫长?”
“谟海,钮祜禄·谟海。”
库尔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钮祜禄·谟海。库尔缠知道他,那是一个沉默寡言却从不让步的老兵。他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每次打完仗都会默默地给死去的兄弟倒一碗酒。看来这次,该轮到别人给他倒酒了......
“嗯......”库尔缠叹出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钝痛,望向另一个刚回来的亲随:“你说。”
那亲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沉声道:“隆西牛录少了四十个人。百夫长倒是都没事,不过折了六个十夫长。”
“三十八加四十,这就是七十八个人了......”库尔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说!”他望向第三个亲随。
“哈穆嘉牛录只死了二十九人,不过......”那亲随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哈穆嘉额真死了。”
“什么!哈穆嘉死了?”库尔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整个人在马背上猛地一挺,死死地盯着那个亲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怎么死的?!”
“说是冲锋的路上,被火炮打死的。”那亲随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的兄弟巴吉说,哈穆嘉额真正面挨了一炮,肩膀当时就糜烂了......”
“肏你娘的绰尔多!!”库尔缠一下子就火了。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肏你娘——!!”
翁古特·哈穆嘉。不但是库尔缠手下的牛录额真,更是他儿时的玩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从军,一起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
库尔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出的气都是滚烫的。他也不管鄂博惠还在自己身边,也不管周围还有多少人在看着,只随口对自己的弟弟撂下一句:“扈防巴雅拉!你在这儿看着!”便猛地扯动马缰,朝左军聚集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