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一支响箭拖着尖锐的嘶鸣,刺破灰黄色的烟尘,在战场的上空炸响。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响箭又升了起来。
那些隐隐听见了号声却又不敢确信的人,此刻终于确定,上面确实下令撤兵了。
有人遗憾,有人庆幸,有人不甘。
可无论他们怎么想,撤退本身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对于那些正在战团深处、与明军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人来说。
战阵中央,绰尔多已然身被数创。他的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流,将整条手臂都给染红了。他的右肩被枪尖划了一道,虽然伤得不深,可每次挥刀都会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肋侧被铁鞭扫了一下,肋骨怕是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像被人用刀子在胸口上剜。
在达奇策及其麾下一众亲随凌厉的攻势下,绰尔多早已左支右绌,狼狈不堪了。若非随护的亲兵拼死保护,他这会儿早就被击落马下了。
达奇策原本也不是非要阵斩绰尔多不可。或者说,达奇策一开始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达奇策突入战团,原本只是想给达元祯解围。如果绰尔多足够识相,直接脱逃,他是绝不会追击的,毕竟那时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贼将是谁,也看不出绰尔多的着装和周围其他金骑有什么不同。
可打着打着,达奇策便察觉到了异样。这个贼将,绝对不是一般人物。否则,绝不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不惜性命地为他挡枪。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周围的亲随越是想保护绰尔多,达奇策和他麾下的亲兵就越是想杀他。
在多次进攻未果后,达奇策稍稍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死盯着那个身被多创、几无还手之力的贼将,而是开始攻击那些试图保护他的亲随。
达奇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有人护着,那就先把护着他的人杀光!
只见他一人一马一枪,纵横战团,左攻右防,宛如天神下凡。他单枪匹马与周围好几个金兵打得有来有回,连伤数人,自己却是毫发无损!
“额真!”一个亲随堪堪挡住达奇策的一记突刺,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他趁着这个间隙,冲绰尔多高声疾呼。声音里满是焦急。“阵后吹号了!咱们撤吧!”
“是啊额真!”另一个正在对付其他明军骑兵的亲随也高声附和:“左右两翼都发响箭了!咱们要是再不撤,迟早会被围死在这儿了!”
绰尔多当然知道,这会儿不撤也不行了。
可是,要怎么撤呢?
他们深陷战团,几乎每个人都被明军骑兵死死地牵制着。战况愈发不利,局势越来越糟。在这样的情况下,至少要留下一半的人手殿后,与明军死战,才有可能保下另一半人马!
可要让谁来牺牲断后呢?
绰尔多痛苦地环顾四周,心头骤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后悔。他身边的这些亲随,无一不是跟了他十好几年的心腹兄弟。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一起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如今,因为他的冒进,他们深陷险境,死伤惨重不说,还要留一部分人下来送死!
后悔之余,他也不住地埋怨起下令撤退的何和礼。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把中军派出来?
明明只要再添几个牛录,就能将明军的战线打崩啊!!
“喝——啊!!”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个明军骑兵从战团的间隙中猛地突进来,高举马刀,朝着绰尔多的后颈狠狠劈下!
“额真,小心!”一个亲随眼疾手快,连忙举起手里的圆盾,向上格挡——
“砰——!”
刀盾相击,发出一声巨响!那面多次受击、早已遍布裂纹的覆皮木盾,再也支撑不住,“咔”的一声碎裂开来!
半钝的重刃斩开木盾,重重地斩在那亲随的臂甲上,刮出一簇骤然明灭的铁花!
“呃——啊!”骨裂的声音,顺着全身的经络直透灵魂,激得那亲随痛呼一声。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力气。
如果那个明军骑兵在这时候继续攻击这个亲随,他势必抵挡不住,必然会被斩于马下。
可那明军却完全不理他,而是继续向绰尔多挥刀!
之前,达奇策已经对周围的明军骑兵喊过话了。他要他们专门盯着这个贼将杀。要是能将他斩于马下,很可能得一个斩将的殊功!
“砰——!”
“额真!您赶快走!”另一个亲随用一杆双手锤在半路截住那明军的攻势。他一边与那明军缠斗,一边高声喊道:“我们留下殿后!”
绰尔多心里一动,苦笑着摇了摇头。
走?周围的明军已经牢牢地把自己锁死了,哪是那么容易走的?
他扯开早已沙哑的嗓子,高声呼叫:“索尔和诺!索尔和诺!”
“我在!”战团边缘,遥遥传来一个疲惫的回应,“大哥,我在!”
绰尔多轻笑一下,随即决绝道:“索尔和诺!带上能走的人走!我来给你们殿后!”
“这怎么行!”索尔和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您是额真!就是要殿后,也该是我们给您殿后啊!”
“别跟我犟了!赶紧走!”绰尔多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们专盯着我杀的,我已经走不了了!”
绰尔多何尝不想走?可他的前后左右,周围的明军已经牢牢地把他锁死了。前后左右,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别说冲杀出去,就是稍有间隙,就有人要冲过来要他的命。
就在说话的当口,稍稍缓过劲来的达元祯又杀入了战团!
他脸上的血已经完全干了。那些血痂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开裂脱落,余下的部分一块一块的糊在脸上,活像一个七零八落的阎罗漆面。
漆面之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已死死地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个被达奇策凌厉的攻势打得难以招架的金兵亲随——
那亲随刚刚躲过达奇策的一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到一阵恶风从侧面袭来。他本能地想躲,可他实在太累了,根本无力躲避。
“砰——!”铁鞭狠狠地砸在他的后颈上!
和明军一样,金兵的帽盔之下,也配有铁制的顿项。可那些薄薄的铁片,根本挡不住达元祯这势大力沉的一鞭。巨大的力量作用在那亲随的后颈上,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颈骨,并使之发生位移。
他那亲随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眼前一黑,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