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天边的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
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像凝固的血。阳光透过云层泼洒下来,把整个战场都罩在一层诡异的血色之中。战车、尸体、旗帜、伤兵,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这层暗红的外衣,远远地看上去仿佛一幅地狱的绘卷。
金军前锋营入口,左右两军的残兵败将正接连回营。
队伍拉得很长,就像一条奄奄一息的巨蟒,正缓缓地往营门里蠕动。能走的伤兵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不能走的伤兵则被健全的同袍搀扶着,或者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被人抬着往里送。队伍因此拉得很长,从前锋营门口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
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们低着头,驼着背,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愿意多看别人一眼。他们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往营门里走。
库尔缠跨马走在队伍中段。他佝偻着身体,整个人就像一张松弛的弓,再也绷不起来了。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各种负面的情绪正不断地冲击他的灵魂——愤怒、悲伤、不甘、后悔、怨恨……它们像一群疯狗,在他心里撕咬、咆哮,咬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好想发泄一下,真的好想发泄一下!
可那个最值得他发泄的对象,此刻也因为自己的愚蠢,死在了明军的手上。
所以,他只能暗自愤怒,暗自悲伤。
库尔缠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山丘。山丘上,那面红底白边的游龙大纛正静静地垂着。恰有一阵轻风吹来,卷动大纛的旗角。旗帜晃荡了一阵,无力地翻卷着,看上去就像一条被禁锢的困龙,正无力地挣扎着。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一簇人影。
他凝神一看,发现何和礼已经下了瞭望塔,正在亲随的陪同下朝山下走来。
库尔缠的眉头无意识地一皱,呼吸也稍稍急促起来。
是啊,是啊!
冒险进攻的主意确实是绰尔多那个莽夫出的。可同意这个主意、下令让两军冒险进攻、却又死死地把中军攥在手里不肯派出支援的人,不还是他何和礼吗!?
库尔缠的鼻孔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扩张,一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他很想把没能发泄在绰尔多身上的怒火,全都宣泄在何和礼的身上。
很想冲着何和礼大声吼叫,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甚至想抓着何和礼的领子,把他摔在地上,狠狠地揍一顿,打他个鼻青脸肿。
可是——
真当何和礼走到近前,库尔缠还是下意识地勒住了马。
还是下意识地摆出了恭敬的姿态。
“额驸。”库尔缠翻身下马,低着头,来到何和礼面前。
何和礼看不清库尔缠的表情,不知道库尔缠在想什么。他的心情也很沉重,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但看见库尔缠走过来,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关切道:“库尔缠。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库尔缠稳住心绪,尽可能平静地说。“......我还好。”
“好就好,好就好!”何和礼微笑着点点头,又问:“你右军营的伤亡情况如何?”
库尔缠在袖子下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带来一阵刺痛:“额驸。我麾下五个牛录,死伤超过两百人,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了几分哽咽。“哈穆嘉、察巴海、乌纳海也都死了。”
何和礼的眼神一闪。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绰尔多呢?我怎么没看见他的旗。他还在前线吗?”
“额驸。”库尔缠抬起头,看着何和礼的眼睛,莫名地笑了一下,以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说:“绰尔多死了。”
“什么?!”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何和礼,也不免惊了一下。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疲惫瞬间被震惊取代。“绰尔多死了?”
“是啊。”库尔缠收回视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绰尔多死了,死了……”
“他的亲随呢?”何和礼急声问道,“他们都不护主的吗?”
“亲随?”库尔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绰尔多的亲随也没几个还活着的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和礼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明显的焦急。“绰尔多怎么死的?你仔细说说!”
“他怎么死的......”何和礼的追问,让库尔缠有些恼了。
他很想说——绰尔多之所以死,就是因为你何和礼在人家深陷战阵的时候,非但不援,反而下令撤兵,导致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很想指着何和礼说——是你,就是你害死了绰尔多!害死了哈穆嘉、察巴海、乌纳海!害死了左右两军几百号兄弟!!
可是话到嘴边,库尔缠还是咬紧牙关,把心头的怨愤和骤涌的情绪给压下去了,只道:“绰尔多深陷战阵,被敌军精锐死死咬住,脱身不得。最后,就只有索尔和诺和几个亲随勉强逃出来。”
何和礼愣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了:“那左军营现在……是索尔和诺在管吗?”
“不……”库尔缠眼神一黯。“索尔和诺还昏迷着。看他那样子……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索尔和诺也……”何和礼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