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他颇为懊恼地叹息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
“哼……”库尔缠冷笑一声,垂着头说,“额驸您也不必太难过了。绰尔多有这个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若不是他看不清形势,非要一意孤行,非要冒进打这一仗,他也不会死了。他算是死得其所......就是可怜了索尔和诺,还有左军营的这么多弟兄……”
这番话,看似是在宽慰何和礼。可实际上,却是在阴阳怪气地揶揄他。
库尔缠说完,便低着头,等着何和礼的反应。他以为何和礼会听出他话里的刺,会皱眉,会不悦,甚至会斥责他几句。
可何和礼就像没有听出这番揶揄一样,竟十分坦然地摇了摇头。“库尔缠,你不用这样说。绰尔多身死的责任,更多的还是在我身上。若不是我自己也想行险一搏,同意了他的计划,让他冲一阵试试,这一仗也打不起来了。是我……是我害了他......”
库尔缠愣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何和礼一眼。
这个老人站在血红的夕阳里,微微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推诿,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库尔缠定定地望着何和礼,那股憋在胸口的怒火,不知怎的,竟消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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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渐起,将稀释了许多的硝烟和血腥气,吹进了左军营和俘虏营之间的那座寨子里。
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听不见了。隆隆的炮响也飘远了。那些喧嚣了一整个下午的声音,此刻都消散在暮色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呻吟。
可刘兴祚的心,却丝毫平静不下来。甚至,更加烦躁了。
前线战况如何?明军是胜是败?金军还有多少实力?明军还有没有力量配合自己起事?
这些事情,刘兴祚一概不知。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左军营已经从前线撤下来了。而他们也彻底错过了在金军出战时,在后院点火的机会。
不过,他并不为此感到遗憾,甚至有点庆幸。
实际上,刘兴祚也是那种人——事前雄心万丈,恨不得立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临到事头,却又恐惧狐疑,生怕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在前线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盼望中军不要压上。这样,他也就不必铤而走险,仓促举事了……
可如今左军营已经撤下来了,他却又开始患得患失。
“唉……”各种纷乱的念头像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心里爬来爬去,搅得他坐立不安。他带着纷乱的思绪,在围篱入口不断徘徊。来来回回,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赶忙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发现来人果然是他正等待着的四哥刘兴沛。
刘兴沛跨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随行的亲信。赤红的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抹如火般炽烈的笑意。
“吁——!”刘兴沛在寨子门口勒缰驻马,接着一个翻身便跳到了地上。他随手把缰绳一扔,也不等守门的士卒抬走尖刺拒马,便一个擦身从缝隙间穿过,进到了寨子里面。
随后,他快步走到刘兴祚身边,开口第一句便是:“二哥!二哥!绰尔多死了!绰尔多战死了!”
刘兴祚瞬间瞪大眼睛,怔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刘兴沛的手臂:“什么?你说谁死了?!”
“绰尔多!”刘兴沛反手朝着左军营的方向指,“左军营的甲喇额真,绰尔多!他死了!他战死了!”
“这是真的吗?”刘兴祚简直难以置信。
“啧!这还能有假!”刘兴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不是二哥你叫我去左军营那边打探情况的吗!”
“你......”刘兴祚嘴角微微抽动。“你听谁说的?”
“伊明阿!”刘兴沛说,“伊明阿亲口告诉我的!”
“这人是谁啊?”刘兴祚瞬间想起了一张脸,却忘了这人是谁。
“伊明阿是绰尔多的亲随啊。”刘兴沛眉头一挑,颇有些怪异地看着刘兴祚。“二哥,咱们今天上午和绰尔多见面的时候他就在!是他亲口告诉我,绰尔多死在阵前连尸首都没抢回来!”
刘兴祚愣住了,他缓缓松开刘兴沛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围篱上,脸色阴晴不定。
“二哥,你怎么这副表情?”刘兴沛凑上去,疑惑道:“绰尔多战死,左军营群龙无首,这不是好事吗?”
“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刘兴祚咽下一口唾沫,甩了甩脑袋。“就像你说的,我们今天上午才见了他,我甚至还记得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刘兴祚和绰尔多的关系不算差,从来没有什么过节,甚至经常一起喝酒,这样一个人突然死了,消失了,总还是难免让人感到恍惚。
“也是。”刘兴沛点点头,附和道:“我刚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太敢相信,但他确实是死了,伊明阿说他亲眼看见绰尔多被对阵的明军将领用一杆长枪捅穿了肩膀,击落坠马。他没理由,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骗我的!”
“绰尔多这么勇武,周围还有一众精锐亲随护佑,他是怎么被人近身杀死的?那个阵斩他的将领又是谁?”刘兴祚接连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兴沛耸肩摇头道,“当时也没想着问的这么细。”
刘兴祚微微颔首,转而问道:“那左军营的情况呢?左军营的情况如何?”
“狼狈不堪!损失惨重!”刘兴沛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从左军入口,到左军大帐的这段路上,到处都能看见身负重伤呜呼哀号的伤兵。那些没受伤的金军士气也很低落,完全就是一副败军的样子,而绰尔多的亲随也只剩下伊明阿、和图、塔吉里、巴颜泰珠这几个了,至少我只看见这几个。哦!对了!”刘兴沛灵光一闪,又急急地补充道:“索尔和诺!绰尔多的弟弟索尔和诺也重伤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