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
“今晚。呵......”李如柏轻笑一声:“为什么今晚而不是今天白天?就我所知,下午何和礼反攻的时候可是一口气把前、左、右三军都压了上来。那时候,金营空虚,为什么不直接乘势起事,非要等到现在?”
刘兴治显然早有准备,当即答道:“镇帅明鉴。当时前、左、右三军虽然离营,中军鄂博惠的五个牛录也移到了前锋营附近压阵,但中军多禄萨吉部的五个牛录始终没动,就扎在左军营和俘虏营之间。光天化日之下,有他们作为隔绝,即便俘虏营乱起来,也很难迅速扩散至全军,反而会让我们过早暴露,白白折损了这二百多条性命。所以我们就按捺住了。”
“哼。这是什么道理。”李如柏微微眯起眼睛,笑着摇了摇头。“当时中军五个牛录一千五百人压阵,你们尚且觉得骚乱难以扩散至全军,现在各部都退回大营,人马比白天更多,你们又凭什么觉得骚乱反而能一直蔓延?就因为天黑了?”
刘兴治迎上李如柏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天黑固然是其一,但更关键的是,金军的情况变了。”
他往前膝行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许:“镇帅,左军在白天那一仗里,被天兵给打残了。统兵的甲喇额真绰尔多战死,他的弟弟索尔和诺重伤昏迷,至今未醒。左军营五个牛录,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人,几乎人人带伤。士气低落到极点,营里到处都是哭嚎呻吟的声音。”
“这样的队伍,别说四千多人的俘虏暴动,就是半夜里突然刮一阵大风,他们都要心惊肉跳半天。俘虏一乱,营帐一烧,他们根本不会想着列阵迎战,只会四散奔逃。”
刘兴治说着,目光越发灼热起来:“他们一跑,肯定会把混乱带到中军和后军。镇帅!在夜间创造这样一支四散窜逃的溃兵,不比在白天烧一座空营要好多了吗?”
李如柏眼里的倦意消散了些许,却没有立刻接话。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和帐外夜风吹过旗帜的猎猎轻响。
过了许久,李如柏才又开口,声音却忽然拐了个弯:“那个绰尔多死了?”
“没错!”刘兴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说:“天黑之后,何和礼召集诸将开会议退,绰尔多和他弟弟索尔和诺都没去!据说,绰尔多是在今天下午的战斗中,被一个使枪的天将给阵斩了!”
“使枪的……”李如柏嘴角微微一扯,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而且不只是左军营。”刘兴治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右军营、前军营,乃至上前线稳阵的中军鄂博惠部,士气都很低落。何和礼自己也很悲观。家兄说,他给诸将开会的时候,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完全就是强撑着。”
刘兴治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镇帅!天兵若能在这种时候与我里应外合,趁夜劫营,势必能一鼓作气,大破金军,生擒何和礼!”
一阵风吹来,帐帘被掀起一角,烛火四下晃动,照得李如柏的脸色阴晴不定。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是惊是疑。
“何和礼准备退兵了?”他忽然说。
“是!”刘兴治应道,“小人等匿出金营之前,何和礼把家兄还有各营将领召去开会,就是说撤兵的事!”
“什么时候?”李如柏稍稍坐直了些。
“明天,明天一早。”刘兴治连忙说,“明天一早,左、右、后三军就会带着粮草辎重撤往大馆固防。后天上午,鄂博惠部也会跟着撤。等鄂博惠部也撤了,前军和多禄萨吉部便会烧营驰退。这样,快则两天,慢则三天,金军便全部撤走了。”
“分三批撤退……”李如柏用两根指头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有什么说法吗?”
“这......”刘兴治眼睛一斜,思索片刻,答道:“小人没资格参会,不知道何和礼作何设想。不过想来,先撤左、右、后三军,可能是因为左、右两军在今天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而后军又是负责管理粮草辎重,本身也只有三个牛录,战力最弱。而让前军和多禄萨吉部最后撤退,大概是因为前军和多禄萨吉部人人配马,就算遇到追击,也能相对从容地撤离。”
李如柏微微颔首,随即收回发散的视线,定定地望着刘兴治。“你们准备几时起事?”
“晚上!我们准备就今天晚上趁金军上下都在收拾辎重、准备撤退的忙乱之际起事!”刘兴治一下子亢奋起来,身体也前倾了不少。“镇帅,机不可失啊!要是放任左、右、后三军安然退回大馆,攻守之势便逆转了!”
“我知道是今晚,你刚才说了。”李如柏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我是问晚上什么时候,哪个时辰。”
“具体哪个时辰倒是无妨。”刘兴治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我们已经做足了准备,时间上全凭镇帅安排。只要收到信号,营里立刻就能开始行动!”
饶是冷静如刘兴治,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身边的刘兴贤更是整个人都在哆嗦,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李如柏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闭目养神。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如柏终于睁开眼睛,望向了徐大勋:“立刻去把达奇策、方承勋给我找来。”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另外,再派人进城,把毛文龙也给我叫来。”
“启禀镇帅,”徐大勋微笑道:“属下已经派人进城通知毛将军了。”
李如柏先是一怔,随即一笑:“哼哼。你还真是机灵啊。这么早就替我想好了。”
“不敢,不敢!”徐大勋连忙伸出手,指着刘氏兄弟说:“他俩本来就是来找毛游击的,只不过还没到约定的地方,就被咱们派出的巡哨给拦下来了。属下觉得,于情于理似乎都该请毛将军过来分辨一下,所以就擅作主张了。”
“哼。”李如柏白眼一翻,朝他挥了挥手,“滚吧,滚去把达奇策,还有方承勋给我叫来。”
“是!”徐大勋作揖拱手,转头就走。他脚步急促,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帐外的夜色里。
李如柏回过头,目光又落回到刘兴治和刘兴贤身上。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如方才那般锐利,却依旧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俩也起来吧。”李如柏朝刘氏兄弟勾了勾手。
“谢镇帅!”两人大声道谢,激动叩首,整个人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