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达奇策侧过头,小声问坐在他身边的方承勋。
“哈......啊!”方承勋正捂着嘴打哈欠,听见达奇策同自己说话,便把手放下来,懒洋洋地说道:“您真是高看我了,我顶多会点儿蒙古语,哪里听得懂这东夷的话。不过......看他们那副快要骇死的样子,即便不是那人,也该是个了不得的贼酋。”
“嘻嘻!那可就太好了!”达奇策大喜过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话说......”方承勋瞥了他一眼,又朝案上那颗人头扬了扬下巴:“达参将准备怎么处置这个脑袋?”
达奇策的笑容瞬间敛去了几分。他警惕地看了方承勋一眼,身子微微后仰,摆出一副抠搜的样子:“还能怎么处置,当然是自己留着了!”
方承勋一怔,随即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哟,您别这样……我又不跟您抢。”他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的意思是,您已经做到参将了,这样一个脑袋对您来说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顶了天也就是加一级虚衔,赏几十两银子。还不如让给您侄儿达元祯。他官职低,资历浅,有这么个斩将的功劳傍身,肯定能得个实升。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达奇策愣了一下,抠搜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尴尬。他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好像……好像也是哈。”
方、达二人的窃窃私语传进李如柏耳朵里。他本不想理会,可那两人越说越来劲,声音竟渐渐大了起来。李如柏眉头一皱,“砰”的一掌拍在了案上,震得那盏油灯都跳了一跳。
达奇策和方承勋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得一凛,立刻闭上了嘴。
李如柏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训斥手下大将,便把淫威发泄到了跪在地上的两个俘虏的身上:“别哆嗦!说清楚点!这到底是谁的脑袋!”
特古斯赫被吓得浑身筛糠,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恐惧。他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是绰尔多!是绰尔多额真的脑袋!”
李如柏眯起眼睛,又问:“这个绰尔多是干什么的?”
“他……他就是左军营的甲喇额真啊!”特古斯赫急声道,“您今天上午……还,还问过我他的事呢!”
李如柏微微颔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个绰尔多是不是还有个兄弟?”
“有!有!”特古斯赫连忙道,“绰尔多有个弟弟!”
“他弟弟叫什么?”
“叫......叫......”特古斯赫努力地想了一下,“叫索尔和诺!”
李如柏盯着他看了片刻,觉得自己从他们这儿也问不出别的什么了,便朝站在他们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把他们带下去吧。”
“是。”几个亲兵立刻上前,连拖带拽地把特古斯赫和瘫软在地的钦达翰给弄了出去。那个提溜着首级的亲兵,也把绰尔多死不瞑目的脑袋放回到了那块破布上,小心地摆正。
“镇帅!”脚步声还没走远,达奇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那两个贼兵怎么说?这是那什么绰尔多吗?”
李如柏点了点头:“是他。确实是他。他也确实有个叫索尔和诺的弟弟。”
“太好了!镇帅!”达奇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差点从马扎上弹起来,“看来那个刘兴祚派来的人没有说谎!咱们干吧!趁夜捅他娘的!”
“您别太激动了。”方承勋当即便泼了一盆冷水过来,“也只是这一条是真的而已。其他的事情,咱们还是没法证实。尤其没法解释,他一个跟了老奴十几年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反正?”
“这有什么。”达奇策毫不在意地一挥手,“番人不都这样吗?无君无父,朝秦暮楚。当年,我们在西北跟右翼蒙古作战的时候,也经常离间那些贼酋身边的亲信。甚至都不必许诺太多,只几匹布,一口锅就能让他们把自己的亲爹卖了。再说了,那刘兴祚还只是‘二鞑子’,又不是真鞑子。心里向着咱们,有什么奇怪的?”
“哼。‘二鞑子’……”方承勋轻哼一声,不无讽意地说:“二鞑子有时候可比真鞑子还要狠毒。”
“方都司一再这么说......”达奇策咧着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是反对出兵劫营咯?”
方承勋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您误会了,我不是反对出兵。我只是觉得,再怎么也该谨慎一些。”
“他们明天就撤了!”达奇策把手一摊,“没时间给你谨慎啦!”
“撤了也不坏嘛。”方承勋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打了这一仗,杀伤了上千名真鞑,首级也斩了几百颗。哪怕他们就这么一路退了,咱们也能往上报个退敌,报个大捷。反过来说,要是中了计,倒真有可能弄巧成拙,前功尽弃。”
“呵!什么‘弄巧成拙,前功尽弃’我看你就是怕了!”达奇策白眼一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屑,“还有,什么叫‘我们’打了这一仗?方都司,你今天可是在后面趴了一整天,动也没动过的啊。”
这话就有些刺耳了。
方承勋的脸色微微一沉。他侧过身,正对着达奇策,严肃道:“您这话我可不敢苟同。首先,我不是怕了。镇帅一声令下,我要是按兵不动,您大可以把我这颗脑袋摘下来。再者,我在后边儿趴一天,也是奉镇帅的命令给大家筑营。要是没有我们,您老手下的兵今晚怕不是还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呢!”
“哼,牙尖嘴利……”达奇策说不过他,只得一耸肩,把目光投回到李如柏身上,“镇帅!干吧!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咱们这几营的人马加起来也不比他何和礼的人少。就算最后真的中了计,也无非是硬碰硬,大不了退回来就是!何必这么畏首畏尾的!”
他最后那句话,分明就是在点方承勋。
方承勋自然听得出来,却懒得再反驳什么,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便把头撇向一边。
李如柏眯着眼睛,侧靠在凭几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梦呓似的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镇南。”
毛文龙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