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济理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当时不赞成绰尔多的建议,不同意冒险一搏,绰尔多和那么多将士,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越是往深里想,就越觉得自己罪责深重。
明明两军对阵之时,他们就已经把明军的部署看得清清楚楚了。他明明已经预见了失败,知道那一仗没有必胜的把握,可他还是同意了绰尔多的请求,支持他派人去找父亲请战。
可是……
不行险一搏,又该怎么办呢?
前路被人堵死,后路一片灰暗。若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们又该往哪里去呢!?
两种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左撕右扯,撕得他胸口发堵,扯得他心烦气闷。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开始占据上风。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纠缠不休的念头也开始渐行渐远。
“轰——”
就在多济理即将被深深的疲倦拉入浅眠时,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却忽然从远处滚了过来。
多济理的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睁开。恍惚间,他只当这声闷响是寻常的雷鸣。但很快,同样的方向又响了一声。
“轰——”
这一次,多济理听出不对劲了。雷声是从天上来的,但这接连的轰鸣却是从地上升起来的!
多济理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矮榻上翻身坐起,而就在这时,第三声轰鸣也飞过来了!
“轰——”
多济理的疑虑和犹豫瞬间消失了。他倏地站起来,循着帐门缝隙透进的微光,赤着脚摸索到门边,一把撩开毡帘。
几丛篝火的光亮扑面而来,刺得他眼睛一阵发酸的同时,也照亮了他那张疲惫而焦虑的脸。他眯起眼,看见帐外的几个亲兵正聚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额真!”其中一个亲兵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多济理急切地问。
“不知道。”亲兵摇了摇头,“但听起来好像是炮声。”
炮声?多济理的心猛地一沉。
“给我备马。”他抬起手,指了指附近山丘上的瞭望塔,“我要上去看看。”
那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劝道:“额真,您还是先歇着吧!我们去看就是了。要是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向您禀报。”
“别废话!”多济理烦躁地一摆手,“赶紧给我备马!”
那亲兵不敢再劝,悻悻地应了一声,转身往马棚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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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济理赤着脚站在帐外,直到那亲兵把马牵来,他才匆匆回帐,在几个亲兵的伺候下套上甲胄。
等他披挂整齐、翻身上马的时候,那几声炮响已经滚过去小半刻钟了。
夜风依旧凛冽,吹得营中旗帜猎猎作响。四下一片寂静,除了风声,就只有马蹄踏在干硬土地上的“笃笃”声。那几声炮响就像投入深潭的几颗石子,在激起几圈涟漪之后,便再没了声息。
多济理举着火把,带着一小队亲随,在营帐间摸黑驰行。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照出一张张紧绷的脸。马蹄声急促而杂乱,惊动了沿途营帐里的守夜士卒。有人从帐帘缝隙里探出头来张望,看清是多济理的认旗,便又缩了回去。
一路上,什么异响也没有。
没有喊杀声,没有更多的炮声,甚至没有惊马的嘶鸣。整个大营静得反常,就好像那几声炮响从来没有响过一样。
瞭望塔所在的山丘不高,却颇为陡峭。多济理在山丘下勒住马,翻身落地,把缰绳随手扔给一个亲随,接着便举着火把,循着那条陡峭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山路狭窄,两边已经没有成材的大树,只剩丛生的荒草和灌木。火光照出的光影在草木间跳跃,像是无数只鬼魅的眼睛。多济理低着头,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甲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铮铮”声。
还没爬到山腰,他忽然听见一阵骚动从大营深处的方向传来。声音被夜风刮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营帐被风掀动的声音。多济理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却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但一座更高的丘陵却横亘在那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能看见的,只有那座丘陵黑黢黢的轮廓,和轮廓边缘隐约透出的一丝光亮。
那一丝光亮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多济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火把映出的光影在眼前晃动。
多济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再细听,不再分辨,加快脚步往山上爬去。山路陡峭,甲胄沉重,爬得他气喘吁吁,额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顾不上擦,只是一步不停地往上爬。
又往上爬了一段,那骚动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确实是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声音很乱,很杂,像是一锅煮沸的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
多济理的心猛地一沉。
他再次朝那个方向望去,惊讶地发现那座挡住他视线的丘陵边缘,竟然包裹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边。光边起初很淡,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宽,就像是一道正在蔓延的火线。
就在多济理心下疑惑之际,一声惊呼从他头顶的瞭望塔上炸响了:“着火了!那边着火了!!”
多济理心下一惊,猛地抬起头,只看见瞭望塔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指着他先前眺望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