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对军法的恐惧。
塔纳喀瓦猛地转过身,迈开腿就跑。
可他身上穿着四十多斤的甲胄,根本跑不快。那些密织的铁甲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只踉踉跄跄地跑了十几步,身后的人潮就已经追了上来。
“别……别……”他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个字,一股巨大的力量就从背后撞了上来。
“砰!”塔纳喀瓦整个人往前一栽,重重地扑倒在地上。他的脸砸在干燥的泥土里,鼻子当场就磕破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塔纳喀瓦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还没等他支起双手,第一只脚就踩在了他的背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双脚像暴雨一样踩踏他的后背,踩踏他的肩膀,踩踏他的后脑。一开始,塔纳喀瓦还能感觉到钝痛,能听到肋骨被踩断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嘴里往外涌。
但很快,那些感觉就模糊了。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只知道有无数双脚还在踩,还在踩!
那些最开始后逃的金军眼睁睁地看着塔纳喀瓦被乱民撞倒踩踏,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去救他。
他们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甲胄扯下来扔掉。头盔、肩甲、护臂、护膝……那些曾经保护他们的防具,此刻全成了累赘。他们恨不得连衣服都脱了,好让自己跑得更快一些。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有几个跑得慢的金兵被人潮追上,撞倒,踩踏。
在又被撞倒踩死了几个之后,最先逃跑的那几个金兵终于和沸腾的人潮拉开了距离。
他们一路狂奔,可前路却愈发拥挤。
随着火势的蔓延,整个俘虏营都乱了。那些朝鲜俘虏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汇集到一条条路上,把原本就不算宽敞的通道塞得满满当当。
那几个金兵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生怕这些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拳打脚踢的朝鲜人认出他们,忽然暴起。但好在,朝鲜俘虏们一时只顾避火,根本没人去辨认身边挤着的人是谁,更没人有工夫去发泄愤怒。
那几个金兵就这么被乱民裹挟着挪出了俘虏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脚下,正踩着同袍的无头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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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诺尔布赤着脚冲向被光亮镀了一层金边的帐帘,身上只披了一件皱巴巴的里衣。
没有人来叫他,他是被吵醒的。人喊马嘶,哭爹叫娘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远处铺卷过来,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发颤。诺尔布几乎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这里是左军营,距离前线至少有五里地,怎么可能有这么喧天的声响?
踏出军帐的一瞬间,诺尔布狂跳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远处,巨大的火光把黑夜照得宛如白昼。火焰像无数条狂舞的巨蟒,在黑暗中扭动、翻腾、舔舐着苍穹。火光之下,数千道惊恐的喊声汇聚在一起,渐行渐近,就像炼狱开放了通往人间的通道,把饱受折磨的厉鬼一股脑儿地释放了出来。
诺尔布手下的士兵们也惊了。左军营的士兵战了一日,忙了半宿,身心俱疲,刚躺下没多久,就被这惊天动地的喧嚣给惊醒了。
有人怔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被火光烧红的夜空,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人在营帐间四下穿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却看不出任何目的。还有人干脆就蜷缩在帐篷里,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那些从炼狱里逃出来的厉鬼索走魂魄。
“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诺尔布就近抓过一个士兵,对着他的脸大声吼叫。
“不……不知道……”士兵结结巴巴,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娘的,废物!”诺尔布大吼一声,一把推开那士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火光的方向传来。
诺尔布猛地转过头,看见一小队哨骑正背对着漫天的火光,朝自己这边疾驰而来。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人影就像是从火海里冲出来的鬼魅,连人带马都镀着一层橘红色的光边。
“诺尔布额真!诺尔布额真!”为首那人远远地看见了诺尔布,扯着嗓子高喊。
诺尔布心头一紧,迈开腿就朝那队哨骑迎了上去。
营帐间到处都是乱跑的士兵,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那人心里发急,索性翻身下马,把马扔在原地,徒步朝诺尔布跑来。
“怎么了!”诺尔布一把抓住那哨骑的肩膀,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发生什么事了!”
“起火了!”那哨骑喘着粗气,一脸惊慌,“俘虏营起火了!”
“俘虏营起火了?”诺尔布的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奴才……奴才不知道……”那哨骑摇头,“奴才只是远远地眺见了火情,就赶紧回来禀报了。奴才们不知道俘虏营为什么起火,更不知道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晓得火势已经完全失控了,那些俘虏都冲出来了!”
诺尔布脑子里“嗡”的一声,声音也变了调:“有多少俘虏冲出来了?值班的人呢?他们都在干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那哨骑还是摇头,“俘虏营外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咱们的人!”
“什么?!”诺尔布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倒栽下去。
“额真!”那哨骑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他。
诺尔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心跳又快又急,像一面被人疯狂擂动的战鼓。
他勉强稳住心神,推开那哨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快!快去把人都召集起来!”
“是!”那哨骑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还有!”诺尔布一把拽住他,急忙道:“派人去中军禀告额驸!就说俘虏营起火了,失控了,请他赶紧派人过来弹压!”
那哨骑被他拽得一趔趄,听他说完,立刻回头朝身后喊道:“喇玛金!快去中军!把情况禀告额驸!”
“是!”被叫到的哨骑凛然应声,把缰一扯,风也似的往中军的方向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