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兴站在中军营北部边缘的瞭望塔上,遥遥地望着那场逐渐覆盖整个左军营的大火。
他的脚边,坐着一个垂着脑袋的金兵。那是这座瞭望塔本来的哨兵,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一支箭从他后颈射进去,穿透了颈椎,又从喉咙里钻出来。鲜血流了一地,在木板上洇开一大片黑红的印记。
半个时辰以前,何和礼收到了俘虏营起火的急报,遂命令多禄萨吉带着麾下人马前往救援。多禄萨吉很快点齐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往左军营。而事先埋伏在这附近的刘兴梁等人,也在那之后按照计划,悄无声息地控制了几个关键的哨位。
吴元兴望着远处的那片火海,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几天前,他还是一个正根儿的金军汉兵。那时候的他还幻想着杀进龟城之后,抢些财物,抢点吃的,抢个女人,好好放纵一番。而如今,他却稀里糊涂地被刘氏兄弟拉来做了金军的叛徒,还亲手射死了他脚下的这个金兵。
对于叛金投明这件事,吴元兴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他对大明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对金国更谈不上什么仇恨。高淮乱辽的那些年,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差点饿死在道边。要不是建州那边给了他一片没那么多苛捐杂税的荒地让他耕种,他恐怕早就烂在哪个乱葬岗里了。
所以在刘兴祚召集众人商讨“反正”大事的时候,吴元兴甚至想过偷偷跑出去告密。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初春那场大战,十万大军打不下重兵把守的辽沈,也就算了。如今一万精锐打个朝鲜都这么费劲,还没走几步,就被明军堵在龟城城下,不得不撤军。
金国日薄西山了。这种事情,哪怕是他这样的小兵,也能感觉得到。
这么想来,“反正”似乎也不错。与其被明军当成鞑子割了脑袋换赏钱,还不如叛回大明。至少,不绝对是死路一条......
吴元兴正神游天外,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团正在移动的人影。
他心下一凛,连忙眺望过去,手也跟着抬了起来,摸到了铃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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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爷!”
金应魁侧过身子,凑到刘兴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那边塔上的人看见我们了!”
刘兴仁脚步一顿,顺着金应魁的目光小心望去。发现远处的那座瞭望塔上,确实有个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别管他。自然点,咱们直接进去就是了。”刘兴仁倒是一点儿也不慌。他们现在穿着金军的衣服,有几个人还刻意把帽子摘了,露出垂挂在脑后的金钱鼠尾辫。远远看上去,就跟普通的巡逻金军没什么两样。
“如果有人过来盘问怎么办?”金应魁还是有些不放心。
刘兴仁紧了紧腰间的刀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直接杀了。”
金应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七爷,还是绕去别处吧。”马聪从另一侧凑过来,小声建议道:“如果四爷他们从这边进去了,瞭望塔上应该不会有人才是。”
刘兴仁怔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也对。”
队伍稍稍偏转方向,沿着营地外围的围栏继续前进。就在他们即将开始远离那座瞭望塔的时候,塔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喊:“七爷!刘七爷!”
刘兴仁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一脸惊恐地望向那座瞭望塔。他身后的一群人也应激般地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把手伸向腰间,摸到了刀柄上。
就在这时,队伍中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吴老三?”
刘兴仁赶忙望向那个说话的人:“那是咱们的人?”
那人赶紧点头:“是!是吴元兴,吴老三!我们之前睡一个帐篷的!”
刘兴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上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肏他娘的……”他低声骂道,“你真是吓死老子了。”
他身后的一群人,也纷纷显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刘兴仁挥了挥手,带着队伍转向那座瞭望塔。瞭望塔上的吴元兴也在这时快速爬下木梯,朝众人迎了上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四哥他们呢?”刘兴仁顾不上寒暄,劈头盖脸就问。
“四爷他们已经进去了!”吴元兴说,“我留在这里瞭望,以防多禄萨吉部去而复返。”
刘兴仁眉头一挑:“去左军营支援的是多禄萨吉部?”
“是。”吴元兴点点头,“多禄萨吉部应该是全出动了。这一片都空了。”
“没有人留守吗?”
“有。但很少,都干掉了。”吴元兴抬起手,指了指瞭望塔上的那具尸体。
“太好了!”刘兴仁拊掌赞叹,又问:“那我四哥他们在哪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七爷,您见谅。”吴元兴却摇了摇头:“过来之后,小的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反正是往那边去了。”他抬起手,指了指刘兴梁等人离开的方向。
刘兴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好吧。”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吴元兴的肩膀,“你继续在这儿守着,我们这就过去找他们。”说罢,他便转过头,朝身后一挥手。“快快快,跟我来!别忘了把红布系上!”
吴元兴张着嘴,还想问问左军营那边的情况。可等他反应过来,刘兴仁已经带着人走远了。
他只能转过身,爬回瞭望塔,回到那具尸体边上,继续眺望远处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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