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艳阳高照,中军大帐里头却是一片墨黑。
滚雷一般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震得帐篷布都在跟着发颤。
呼噜声骤然停了。紧接着,李如柏的眼皮便飞快地颤动了起来。
他毫无征兆地醒了。眼睛倏地睁大,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收缩。原本平缓跳动的心脏也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就像一面被人疯狂擂动的战鼓。
噩梦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他梦见明军惨败,辽沈陷落,建州的铁骑踏过辽河,一路烧杀,直逼山海关。他梦见弹劾的章奏如雪片般飞进皇城,一条一条地细数着他的罪状。他梦见一根白绫悬在梁上,在风中轻轻晃动,而他自己,则把脖子挂了上去——
梦境如此清晰。一时间,李如柏竟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他伸出手,在四下胡乱摸索,最后抓到了矮榻的边缘。
熟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那种仿佛要把人拽入深渊的心悸感,也开始有了退去之势。李如柏扶着矮榻的边缘侧身坐起,定了定神,随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来人!”
帐帘被人掀开,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虽然他还坐在屏风后面,但被挡去了大半的光线,可还是刺激得他眼睛一阵发酸,不得不抬起手来遮挡。
一个亲兵卷起帐帘,快步走到榻前,躬身行礼:“镇帅。”
“现在什么时辰了?”李如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大概……”那亲兵下意识地侧过头,望了一眼帘外的天色:“未时了吧。”
“未时……”李如柏虚着眼,喃喃自语,“我这一下睡了将近三个时辰啊。”
“是三个多时辰,快四个时辰了。”那亲兵笑着道。
“呵。你还给我掐着时间的啊?”李如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也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甩了出去。
那亲兵讪讪一笑,说:“小的刚一换班您就在打鼾,到现在差不多又该换班了,算下来可不得四个时辰了吗。”
“哼。”李如柏睨了他一眼,“换班、换班。你们这些当值的,一当班就想着换班,就这么不乐意伺候我啊?”
“不是不是。您想哪去了?”那亲兵连连摆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小的哪里是这个意思啊。”
“滚滚滚。”李如柏摆摆手,“赶紧去给我倒杯水来。”
“是。”
亲兵转头绕过屏风,从帐篷边缘一张放置杂物的案台上提起一个粗瓷水壶轻轻地掂了掂,却发现里面已经没什么水了。于是便提着水壶准备出去。
李如柏和他隔了个屏风,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便问道:“你要去哪里找水?帐篷里不是有个水壶吗!”
那亲兵快步折了回来,走到李如柏身前,笑着摇了摇那个水壶,说:“镇帅。这壶子里没水了,小的去外边儿添点儿。”
“那你干脆给我烧壶热茶来。”李如柏的眉头却渐渐地蹙了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事情。
“是。”亲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可他刚越过屏风,李如柏的声音就从后面追了过来:“哎!回来!”
亲兵赶忙折回去,探着头问:“镇帅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刘兴祚,”李如柏揉了揉眉心,“还没过来吗?”
“来了呀。”亲兵说,“他巳时就来了。”
李如柏的手停在眉心,愕然地抬起头:“什么?巳时就来了?”
“是啊。”那亲兵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来叫我?”李如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眉头也拧成了一团。
“您这不是在睡觉嘛。”那亲兵理所应当地说,“再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降将而已,就让他等着呗。”
“哎!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啊?”李如柏吹胡子瞪眼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刘兴祚来了就叫醒我!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啊?”那亲兵一怔,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您没跟我们说啊。”
“放屁,我躺下之前分明跟……”李如柏发作到一半,忽然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换班……”李如柏喃喃自语,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您说什么?”那亲兵缩着脑袋,赔着笑脸问。
“说个屁!”李如柏把手一摆,没好气地说,“赶紧滚去把人给我请过来!”
“是!”那亲兵一溜烟地跑了,就像是生怕李如柏再把他叫回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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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帅!刘……”值帐的亲兵在帐外通报,声音却莫名地卡了一下。“刘将军到了。”
“请进!”李如柏的声音紧接着从帐内传了出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躬身走了进来。
刘兴祚低着头,弯着腰,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而李如柏也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在下刘兴祚,叩见——”刘兴祚快步走到案前,撩开裙甲就要往地上跪去。可他刚弯下腰,一双满是褶皱的大手就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托住了。
刘兴祚诧异地抬起头,立刻就看见了一张近乎和蔼的老脸。刘兴祚心里一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拜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