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爷。您看那边。”山脚下,一个眼尖的明军士兵忽然抬起手,朝山顶上指去。
总兵中军帐下内丁百总陈国勋循着指引望去,初升的朝阳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金红色的光线铺天盖地地洒下来,刺得他眼睛一阵发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眉头,眯起眼睛,这才看见山丘上有一面白底黑字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边是你们的人?”陈国勋侧过头,望向身边的刘兴治。
刘兴治凝神望去,同样被阳光刺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说:“不知道,但有可能。”
“呵呵。”陈国勋笑了笑,“瞧你这话说的。那面旗是不是你们的,你还认不出来吗?”
“我们没做过降字旗。”刘兴治也笑了笑,“不过这玩意儿扯张白布找块炭就能弄出来。也不费什么事。”
“也是。”陈国勋点点头,“那凑近点,喊两声吧。”
一行人稍稍加快行进的速度,很快就来到了降旗附近的山脚下。
刘兴治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朝山上高声喊道:“我是刘兴治!上面是我寨里的兄弟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兴奋的声音从上面遥遥地传了下来:“老五!是我们!上面是我们!”
刘兴治循声望去,隐约能看见一个人正趴在山头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勉强辨出了那个声音。
“三哥!”刘兴治大声喊道,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三哥是你吗?”
“是我!是我!”刘兴基的回应立刻落了下来。
“二哥在吗?”
“在的!在的!”
刘兴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又朝山上喊道:“那你们赶紧下来吧!李镇帅宣召了!”
“好好好!我们这就下来!这就下来!”
刘兴基话音刚落,山坡上就响起了一阵纷乱的人喊马嘶声。
不多时,山脚下的小路上扬起了阵阵尘土。刘兴祚和刘兴基带着步骑百余人,从蜿蜒的山道上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兴祚。他跨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甲胄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也糊着一层黑灰,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的身后,刘兴基骑着一匹灰马,精神倒是比刘兴祚好上许多,正四下张望着。
“二哥!三哥!”刘兴贤第一个驱马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你们还好吧!”
“好得很!我们好得很!”刘兴基抬起手,在刘兴贤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兄弟们也都好!一个也没少!”
刘兴治跟着驱马上前,朝刘兴基点了点头,接着转头望向立在他身边的刘兴祚。
刘兴祚静静地跨在马上,眼底没什么光彩,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还骑在马上。
“二哥。你怎么了?”刘兴治敏锐地察觉到了刘兴祚的异样,于是催马靠过去,关切地问道:“怎么这个样子的?”
“没事。我没事。”刘兴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就是有点累了。”
刘兴治回头看了陈国勋一眼,又转向刘兴祚,委婉地劝解道:“二哥,李镇帅正要见你呢。你可得打起精神来,这么没精打采的可是不行啊。”
刘兴祚微微颔首,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陈国勋这时催马上前,来到刘兴祚的面前,驻马拱手。
“不佞陈国勋。”他微微欠身,客客气气地说:“总镇帐下内丁百总。想必这位就是刘兴祚刘将军了吧?”
刘兴祚强打精神,在马上欠身还礼:“见过陈总爷。鄙人刘兴祚,不敢僭称将军。”
陈国勋摆摆手,笑道:“刘将军深明大义,立下如此殊功,朝廷定不吝封赏。怎么能说是僭称呢?”
刘兴祚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能有此战果,都是镇帅英明,将士用命。兴祚哪里来的什么功劳?就算有,那也是兄弟们干得好。”
“呵呵呵呵……刘将军真是太谦逊了。”陈国勋笑着看了刘兴治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扯了扯缰绳,说:“刘将军。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们就走吧。镇帅正等着见您呢。”
“镇帅传唤,兴祚不敢不应。可是其他兄弟还散落在外,兴祚想先找到他们。”刘兴祚的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
“二哥!这个你不用担心!”刘兴贤从旁边凑上来,抢着说:“我们已经在前面找到四哥和七弟他们了!”
“哦?是吗!”刘兴祚脸色一松,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哎?二哥,四哥呢?”刘兴治忽然想起什么,朝刘兴祚等人的身后张望了一番,“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嗯?”刘兴祚一怔,望向刘兴贤:“你们刚才不是说遇到他了吗?”
“不是。”刘兴治摇摇头,解释道,“我们只在前锋营那边见到了兴梁哥和兴仁,没有见到兴沛哥。”
刘兴祚缓缓皱起眉头:“老七怎么和老四凑一起了?他不是应该和四哥待在一起吗?”
“这就不知道了。”刘兴治也皱起了眉头,“我们也没来得及细问。”
“战事都结束这么久了……他该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刘兴祚侧过头,一脸担忧地望向俘虏营和左军营的方向。那边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焦土,在朝阳下泛着惨白的光。数不清的人影在焦土上穿梭,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