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近乎极限的距离下,箭矢的威力将大大地减弱。大多数箭头磕在包铁的盾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便无力地弹开,掉在地上。有几支箭侥幸越过盾牌,落在人群中间,可余下的力道已经弱得连衣服都穿不透,只“啪”的一声打在甲片上,便滑落下去。
几阵齐射之后,金军阵中虽有人中箭,却没有一个受伤倒地。
可这一幕落在多禄萨吉的眼里,却让他愈发焦躁起来。
“停!”他猛地喊了一声。
身边的旗鼓手立刻停止吹号,正在缓缓前进的金军队伍也就此停了下来。
几乎就在金军停步的同时,明军那边的箭也停了。不过,明军的队伍却没有就此停步。他们仍保持着先前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往后撤,逐渐拉开了与金军的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八十步,二百步......
“哐——”
清脆的锣声再度响起,在山谷间荡开,惊起几只藏在灌木丛里的山雀。骑兵们闻声止步,又一次堵在了官道上。徐大勋也在此时带着亲随转马掉头,继续正对着金军。
“他娘的!混账东西!”多禄萨吉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多禄尼堪被兄长这冷不丁的怒吼吓了一跳,连忙问:“大哥,你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多禄萨吉抬起马鞭,遥遥地指着对面的明军,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来,“对面的混帐东西跟咱们玩儿起了‘我进他退,我退他进’的把戏!你信不信,咱们只要一转头,这些该死的家伙立刻就要掉头回来追击我们!”
多禄尼堪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发现对面那支明军,已经安安静静地横在了路上,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动过。
“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多禄尼堪的声音有些发虚。
“没办法。”多禄萨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怒气,“如果是在开阔地带,尚且可以派出骑兵迂回绕后。可在这地形下,就算上马追击,明军也可以从容地撤退。可以说,只要明军不愿意接战,那咱们就没办法逼他们交战。可反过来说,如果明军要与咱们接战,咱们却不得不应战!”
多禄萨吉猛地一挥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娘的!他娘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折辱!”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嘶吼。声音传到周围士兵的耳朵里,宛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们的心,让他们本就不怎么高昂的士气更加低落。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多禄尼堪蹙着眉头看着兄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印象里的大哥,哪次不是意气风发、冷静自持?萨尔浒一战,数万明军压境而来,大哥也是面不改色地领着兵马冲锋陷阵。何尝有过这般失态?
他叹了一口气,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起最近经历过的种种失败。从最近的火烧连营,到先前的攻城不克,再到扎库塔战死大馆,这一幕一幕,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地旋转......
扎库塔......扎库塔!
多禄尼堪心念电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大哥,大哥!”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多禄萨吉:“我有主意了!”
“大哥!”多禄尼堪驱马凑近多禄萨吉,兴奋地招呼道,“我有主意了!”
多禄萨吉仍旧瞪着对面的明军,目眦尽裂,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正在招呼自己。
多禄尼堪索性伸出手去,把住多禄萨吉的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大哥!大哥!”
“嗯!?”多禄萨吉猛然回头,那双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的眼睛直直地瞪过来,把多禄尼堪吓了一跳。
多禄尼堪稳住心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大哥,我有一个主意,可以解决眼下的困境!”
“主意?什么主意?”多禄萨吉的眼神微微一变,眼白里的血色稍微褪去了一些。
多禄尼堪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大哥,还记得前锋营的扎库塔当初是怎么死的吗?”
多禄萨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多禄尼堪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又问了一遍:“大哥,你记不记得,扎库塔是怎么死的?”
“扎库塔不是中了连环计,遇伏死的吗。怎么了?”多禄萨吉当然知道。
当初,金军几乎无损地攻破了朔州,气势正盛,颇有一股南下,袭破王京的豪气。可就在这个时候,扎库塔的弟弟荪嘉齐巴彦就带着一干残兵,还有扎库塔的死讯逃到了后方,给南下的金军当头浇了一泼凉水,何和礼也因此改变了激进的战略,决定先在大馆驻下,就地修造一些攻城器械,再行南下。
“大哥,咱们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多禄尼堪往前凑了凑,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把明军使过的把戏,用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多禄萨吉眼里的赤红又褪去了一些。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弟弟,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你的意思是,在后方设伏?”
“没错!”多禄尼堪的语速快了起来,“咱们可以让人在后方找一处狭窄的地方,把路两边的树木砍到半倒,再在路上布置一些绊马索。等布置完毕,再故意示弱,诱敌深入。等明军全部通过设伏的地方,就让人把树木砍倒,把绊马索拉起来,到那时候,前路被堵,后路被断,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我们宰割了!”
“他们会中计吗?”多禄萨吉微微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这可是他们自己用过的计策。”
多禄尼堪胸有成竹地说:“他们是骄兵!现在过来,不就是乘胜追击,想要多砍几颗脑袋吗?大哥你刚才也说了,咱们后退,他们就会追上来。而且就算他们识破计策,不追上来,咱们也算是逼退了他们,给大军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不管怎么算,咱们都不吃亏!”
多禄萨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对面那支明军,目光在那些黑压压的人影上来回扫过。明军还是那副样子,松松垮垮地横在官道上,隔着二百多步,多禄萨吉甚至能看见有人打了个哈欠。
那副悠闲自得的样子,简直就是在羞辱他们。
多禄萨吉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紧了:“好。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