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金军开始前进了。
多禄萨吉麾下的三个牛录,在这条狭窄的山道间缓缓展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刀盾兵,他们高举着盾牌,就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堤坝,朝着明军的方向压去。他们身后紧跟着长矛手,那些一丈多长的矛杆密密麻麻的竖起来,仿佛一片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树林。
可这片“树林”移动得实在太慢了。
山道宽不过十余丈,三个牛录近千号人挤在一起,前头已经过了隘口,后头还在山弯里打转。队伍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拼命地往前挣,却怎么也快不起来。士兵们肩挨着肩,肘碰着肘,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铮铮”声,混杂着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两侧的山壁间来回碰撞,汇成一片沉闷的声音。
更糟糕的是那些被派到两侧山丘上的弓兵。
那些山坡上根本没有路,全是些乱石和灌木丛。弓兵们得一手扶着弓,一手攀着树木或者石头,才能艰难前进。
“大伯!贼兵朝我们来了!”徐景柱惊讶地抬手一指。
“慌什么。”徐大勋微微眯起眼睛,但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大伯!敌人主动前进,咱们也赶紧下马步战吧!”徐景柱有些急了。
他虽然年轻,可到底也跟在大伯的身边打了几年的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条山道夹在两座山丘之间,宽不过十几丈,大股骑兵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施展不开。下马步战的敌军一旦靠近,那么他们必将陷入困境,甚至成为两翼弓兵的活靶子。
“战什么战。”徐大勋转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鸣锣,掉头。”
“掉头!?”徐景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大勋却不想跟他解释什么。他收回目光,朝随军的旗鼓手扬了一下脑袋。
旗鼓手会意,当即便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小锣,有节奏地敲了起来。
“哐——哐——哐——”
锣声在山谷间回荡,只片刻便传遍了整支队伍。与此同时,另一个旗鼓手也掏出旗帜,在空中打出意表掉头的信号。
分散在军中的各级将校闻令而动,立刻招呼麾下骑兵原地掉头。
在这种狭窄逼仄的地方,转马掉头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但好在明金双方还隔着两百多步,金军还不得不在行进的过程中不断地整肃阵形。
小半刻钟后,这支绵延近两里地的明军已经像一条被人缓缓拉直的绳子,一截一截地捋顺了,而这时,缓慢前进的金军却还是没能推进到足以伤害明军的位置。
杂沓的马蹄声渐渐平息下去,尘土也慢慢地落回到了地面。徐大勋回头望了一眼,见队伍已经掉过头了,便朝旗鼓手示意了一下。
锣声就此止歇,但徐大勋自己和他周遭的几十骑亲随,却仍旧跨在马上,遥遥地望着对面的金军。
徐大勋从马侧的弓袋里取出大梢弓。那是一张上好的硬弓,弓臂用柘木制成,缠着牛筋,漆得乌黑发亮。他轻轻地试了试弦,接着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重量较轻的刺箭,搭在弦上,挽弓指天。
弓弦拉满,弓臂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嗖——”
羽箭破空而出,摇曳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一阵风从山坳里吹过来,稍稍干扰了箭矢的轨迹,把它往东边推了推,但它还是“噗”的一声,稳稳地扎在了距离金军阵前约莫三十余步的地面上
徐大勋并不因为这一箭不中而感到惋惜,因为他射这一箭,本就不是为了伤人,而是要测距。他从军十余年,人高马大,膂力过人,如果单论射程,整个总兵标下很少有人能比他射得更远。他全力射出的一箭落不到金军阵中,那么反过来,金军射出的箭也肯定抛不到他的头顶。
徐大勋眯起眼睛,静静地等待着。又过了半刻钟,前进的金军终于推进到了那支箭附近。而这时,徐大勋才不紧不慢地扯缰转马。
不待他下令,跟在他身边的一干亲随便自动地调转了马头。徐大勋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同时大喊一声:“准备放箭!”
徐景柱这才明白他大伯到底要干什么。他连忙掏出弓箭,学着徐大勋的样子,与周围的三十余骑一道转身引弓。
“放!”当最前排的金兵跨过那支落在地上的羽箭时,徐大勋松开了弓弦。
弓身回弹,羽箭升空。三十余支箭同时离弦,瞬间便在半空中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箭网。
与此同时,徐大勋又朝那个仍旧拿着铜锣的旗鼓手扬了一下脑袋。“缓进!”
“哐——”清脆的锣声再度响起,完成掉头的明军也开始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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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盾!”
箭矢还在半空中飞着,排在最前面的百夫长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那些分散在队伍中间的刀盾兵闻令而动,当即举起盾牌,护在头顶。盾牌一面接一面地拼在一起,像一片铁瓦,把下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那些没有持盾的长矛手和大刀手也在这时候收起武器,蹲下身子,缩在盾牌下面。
“笃笃笃笃笃——”
箭矢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盾牌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