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放亮,朝鲜北部山岭间的官道上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晨雾还挂在树梢上,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层没织完的纱。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官道两边的灌木丛湿漉漉的,被马蹄带起的风一吹,便洒下一片水珠。
徐大勋从徐景柱的手上接过缰绳,随即扶着马鞍,踩镫上马。他身后,一千二百余名明军士兵已然整装完毕。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甲叶在微启的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徐大勋在马上正了正帽盔,把系绳在下巴上收紧。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转过头,对刚上马的徐景柱说:“见泉,一口吃掉他们,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是!”徐景柱郑重抱拳,目光灼灼。
“驾。”徐大勋不再多说什么,转头一挥马缰,便带着五百担当前锋的骑兵驰上了官道。
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阵滚过地面的闷雷。队伍鱼贯而出,很快就被狭窄的隘口缓缓拉成了一条上下翻涌的长带。前锋已经拐过了山弯,队尾还在后头打转。尘土飞扬起来,在晨光里变成一条灰蒙蒙的巨龙,贴着地面往前游弋。
待最后一排前锋骑兵也消失在隘口的拐角处,徐景柱才终于挥动马缰,带着剩下的七百名下马骑兵姗姗跟上。
而这时,最先响起的那一簇略显单薄的马蹄声,已经远得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
半个多时辰后,三骑快马风也似的卷到了多禄萨吉所在的山丘下。为首一人正是之前领兵留驻大馆的钮祜禄·阿布拉库。
阿布拉库滚身下马,甩下缰绳,靴子还没落地就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地上。几个金军士兵迎上来,想要扶他一下,却被他一把推开。
“额真,额真!”阿布拉库跑上山丘,来到多禄萨吉的身边,气喘吁吁地说:“明军已经开拔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过来了!”
多禄萨吉站在山丘的最高处,扶着一棵歪脖子的松树,目光沉沉地望着官道的尽头。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边。他其实已经不需要阿布拉库再汇报什么了,因为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隐隐的烟尘。
在他们和那股烟尘之间,多禄萨吉的弟弟多禄尼堪和二百名余金军士兵,已经做好了伏击明军的准备。
“吹号,集结!”多禄萨吉收回目光,震声下令,随即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奔去。
但还没等他来到自己的马匹边上,一阵悠扬的牛角号声,便在山川河谷间回荡开了。
————————
牛角号声随风飘荡,竟然隐隐地传到了正策马前进的徐大勋的耳朵里。
再次进入山谷后,徐大勋便放缓了行进的速度,不断地向左右扫视,期望能早些看到他昨天和蒋兴、吕平约定的信号。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在远处的一棵树上捕捉到了一抹醒目的红色。
徐大勋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定睛望去,发现那果然是一条被人系在树上的红布。布条在晨风中轻轻地飘摇,就像一簇跳动的火苗。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另一棵大树的后面闪了出来。徐大勋一眼便认出,这人就是昨天跟了他一天的夜不收蒋兴。
蒋兴的身上只穿着那件写着“勇”字的制式军服,但他仍旧没敢贸然靠近正在行进的大军,只是微微地把身子探出来,好让徐大勋可以注意到自己。在战争中,即便早有约定,也不能鲁莽地靠近一支高度警惕的军队,不然刀箭无眼,要是让人应激射一箭,也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徐大勋勒住缰绳,扬起右手,正在行进的队伍立刻停了下来。徐大勋望向蒋兴,朝他招了招手。蒋兴这才敢从躲藏的树木后面转出身来,一路小跑到徐大勋的马边,躬身道:“见过徐中军!”
“敌人的伏兵在哪里?”徐大勋开门见山道。
蒋兴抬起手,遥遥地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拐角,说:“过了那个拐角,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敌人设伏的地方。那附近有许多被砍得半倒的树木,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而且吕平和刘国佑现在都在那附近盯着,您过去之后,应该能看见他们留下的记号。那是一支断箭,就插在路边。”
徐大勋点点头,又问:“敌军有多少伏兵?”
蒋兴想了想:“大概有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吗......”这个数字并不出乎徐大勋的预料。想要埋伏一支上千人的军队,非得这么多人不可,否则就算断了后路,也很容易被人突围出去。
“你就在这里等着。”徐大勋反手向身后指了指。“待会儿徐景柱带兵过来,你再把这些事情告诉他。好让他也有个准备。”
“是。”蒋兴领命拱手,转身又跑回到了先前躲藏的那棵大树后面。
徐大勋收回视线,挥动缰绳。他胯下的马儿便和他身后的军队一起,齐齐地迈开了步子,朝着金军设伏的地方缓步驰去。
————————
多禄尼堪正蹲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官道的方向。晨光已经亮了许多,把路面的碎石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身前身后,二百余名金军士兵也散在道路两旁的树林里。他们就像蛰伏的狼群一般,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到来。
多禄尼堪觉得自己的掌心热得发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木炭。他往掌心吐了一点口水,随即又搓了搓。掌心湿润了,温度也降下去了,但他心中的激切却没有减损分毫。
多禄尼堪知道,这场伏击就算是成功了,也不可能改变金军整体的颓势,但只要能挫败明军的气势,给那些战死的同袍报仇,那他便满足了。一想到这儿,多禄尼堪便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脸色也因为紧张而泛起潮红。
正激动着,一个跟了多禄萨吉许多年的亲随膝行过来,趴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二爷,明军已经过了前头的那个拐角了,很快就要过来了。”
多禄尼堪顺着道路望去。拐角那边,明军的身影虽然还没有出现,却已经能看见马蹄起落时扬起的烟尘,以及烟尘上赤红如血的军旗了。旗子在晨风里偶尔掀动一下,露出旗面上模糊的字样。
“注意隐蔽!千万别让敌人发现了!”多禄尼堪心下一凛,连忙压低声音,朝四周招呼,而他自己也在这时趴到地上,将身形彻底掩藏在灌木丛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