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那可是何和礼啊!就算是对上李二爷,也不能一下子就败成这个样子吧?”阿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露出两条爬满伤疤的大腿。那些伤疤横七竖八地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有的已经泛白了,有的还泛着暗红色,就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蜈蚣。
“可事情确实就是这样。”硕托下意识地撇过头去,移开视线,“我们派到江对岸联络的人在大馆见到了何和礼。这些情况,都是何和礼亲口对他说的。他也亲眼看见,大馆城里到处都是士气低落的残兵败将,而且人数明显比他上一次去的时候要少得多。”
“天呐……”
阿敏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弯撞上矮榻的边缘,整个人便跌坐了回去。他的手本能地往后一撑,掌心却碰到了一片温热柔软的物事——那是之前被他临幸的那个女人还没来得及挪开的小腿。
女人的身子一僵,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呼。阿敏烦躁地转过头去,发现女人正怯怯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惶恐。
“起来!滚出去!”阿敏一巴掌拍在那女人的臀上,打出一阵水波似的涟漪。
“啊......”女人吃痛惊叫,委委屈屈地用一只手护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榻面支起身子。毯子从她身上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半片锁骨。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些被阿敏粗暴地扔在地上的衣裳,却被阿敏一声怒喝打断。
“你还在磨蹭什么!滚!赶紧滚!”
那女人浑身一颤,只得裹着那张薄薄的毯子,赤脚下床,小碎步地朝帐外走去。毯子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一条令人浮想联翩的曲线。她腰肢纤细,臀胯丰腴,每走一步,毯子下面的身体就轻轻地晃一下。
从硕托身边经过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水和脂粉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硕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下意识地撇过脑袋,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听使唤地斜了过去,追上了那道曼妙的身影。从她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到她纤细的脚踝,再到她踩在泥地上的、沾了灰尘的脚趾。直到那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面,他才略带惋惜地收敛心神,把目光收回来。
阿敏坐在矮榻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望向岳托和硕托:“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怎么会败成这个样子?而且何和礼之前不是就送信说,他已经准备撤了吗?”
“说是有奸细,与明军里应外合。在他们撤退的当晚,在后方放火烧营。”硕托叹了口气。
“奸细?”阿敏嘴角一抽,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谁啊?”
“可能是……爱塔。”硕托的眼神黯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
“爱塔?”阿敏对这个人名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这个人究竟是谁。
“一个汉人。”硕托解释说,“在我们兄弟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投到建州来了。一直在正红旗。”
“汉人。正红旗……”阿敏沉吟片刻,一下子想起来了。“哦!这个人是不是你们家老三的奶娘的女婿?”
硕托点了点头,脸上的苦涩更浓了几分:“嗯。是他。”
“但这只是和硕图的猜测,还没有实证。”沉默许久的岳托在这时突然沉着脸插话道。
岳托打心眼儿里不希望刘兴祚就是那个奸细。十几年了。从他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刘兴祚就投到了建州,被划到代善的名下。那之后的日子,刘兴祚就像他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刘兴祚每到汉地办事,总会给他们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即便后来代善因为正妻李佳氏过世而疏远她的两个儿子,刘兴祚也没有刻意避嫌,还是像以前那样善待他们。不像有些人,墙倒众人推,见他们兄弟在大贝勒那里失了势,就恨不得绕着走。
“为什么说是和硕图的猜测?”阿敏有些疑惑,“何和礼又是怎么说的?”
“何和礼倒是没有说法。只是猜测可能有奸细。”岳托摇了摇头。
“那和硕图为什么会怀疑他?”
“具体的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岳托说,“和硕图只说,那场火一开始就是从爱塔负责的那片区域里燃起来的。而且事情发生之后,他和他麾下的那些人也一直没有露面。连一个撤下来的伤员也没有,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么说来,他的嫌疑确实很大……”阿敏微微颔首,声音莫名地有些亢奋。“但不管是不是奸细出卖,何和礼这次都是栽大了。二十个牛录啊!真的损失了这么多人吗?”
“何和礼南下的时候,把三十个牛录分成了前后左右中五军。”岳托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绰尔多统左军营,有五个牛录;多济理统前锋营,有七个牛录;鄂博惠统中军左部,有五个牛录。现在,这三个营,一共十七个牛录,几乎全军覆没。库尔缠右军营的五个牛录也损失过半。这些损失加起来,不就是二十个牛录吗。而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明军绝对不会放任何和礼安然撤离。之后,伤亡恐怕还会继续增加。”
阿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何和礼的残兵如今走到哪儿了?”
“残兵如今在哪儿,我们也不好说。”岳托摇了摇头,“不过,我派去的人是在大馆那里见到的何和礼。何和礼也说,他之后会立刻开拔,尽快后撤到朔州。按照他们之前行军的速度推算,左右不过一两天,应该就会到朔州了。”
“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阿敏幽幽地望着两兄弟,眼神里忽然添了几分让人看不懂的神采。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当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先把残兵撤回来。”岳托攥紧了拳头,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如果剩下的人也折在江对岸,那镶红旗就彻底完了!”
“不。”阿敏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我说的不是镶红旗。我说的是你们。”
“我们?”两兄弟对视一眼,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没错,你们。”阿敏的嘴角很不合时宜地向上一扬。“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还能怎么办,何和礼的残兵都还没有撤回来啊……”岳托被阿敏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不不不,你还是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阿敏将那张毯子围在腰间,打了个结,又走到矮榻边上,弯腰捡起自己的上衣,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到身上。“岳托,我的好侄儿。”他转过身,望着岳托,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镶红旗的旗主。现在镶红旗被明军打成这个样子,你准备怎么跟大汗交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