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托愣在当场,一张本就难看的脸上顿时又添了几分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阿敏踱步到岳托的身前站定,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以前,两红旗都在你们阿玛手上的时候,可是从来都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啊。现在镶红旗分到你们兄弟手上,还不到一年,就折损成这个样子。你们觉得大汗会做何感想?你们的阿玛又会如何反应?”
“可这一场仗……”硕托在旁边弱弱地说,“……是何和礼打的啊!”
“这么说,”阿敏转头望向硕托,眉头微微挑起。“你们这是打算把战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何和礼身上去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硕托连忙摇头,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硕托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贝勒,”冷静下来之后,岳托对阿敏的称呼又恢复了正常。“现在就说责任的事情会不会太早了点?”
“早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想好了呢。”阿敏转身走到大帐边缘,一座靠近窗户的案台旁边,提起一个陶制的水壶,接着又拿过两个牛角杯。他一边往杯子里倒水,一边喃喃自语般地说:“刚才,你气势汹汹地强闯过来,摆出一副要把我扭送到大汗面前治罪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这是要借机把战败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来呢。”
“不是!”岳托瞳孔一缩,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度,“我没有那样的意思!”
“没有吗?想必多少还是有的吧?”阿敏端着牛角杯,慢悠悠地走到两兄弟的身前,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呵呵。有也不奇怪。遇到这种事情,人的本能就是推卸......”
这时,天边闪过一道闪电,把整片天空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便滚了过来,生生地把“责任”二字给吞没了。
阿敏瞥了一眼窗外,随即伸出手,把两个牛角杯分别递向岳托和硕托:“公允地说,这次战败的责任也确实不该先落在你们的身上。你们一没有亲临前线,二不知道明军早已在朝鲜部署了大军。最关键是,谁又能想到,这么一个跟了你们阿玛十几年的人,会突然临阵倒戈做了奸细呢?要我说,战败的责任,主要在我,其次在何和礼,最后才落得到你们兄弟的身上啊......”
“多谢二贝勒。”硕托下意识地接过杯子,低低地道了一声谢。但岳托却呆在那里,没有动作。
尽管脱离父亲,亲领一旗的这些日子让岳托学到了不少东西,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不怎么聪明的人。阿敏这先吓后拉的把戏一使出来,一下子就把他给绕进去,搞糊涂了。他只觉得阿敏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可它们挤在一起,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外面这么闷成这个样子,你们又是一路急来,肯定口渴了。”阿敏看岳托一直没有动作,便又把那杯水往前递了递,“来,喝口水。”
岳托这才回过神来,伸手从阿敏的手上接过水杯。“多谢二贝勒。”
阿敏笑着摆摆手,接着便绕过两人,朝大帐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一股混合着泥腥气与马粪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天边,黑云翻涌,闪电在云层深处明灭不定,就像一条白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要下大雨了。你俩先回去吧。别的事情,咱们改天再议。”阿敏头也不回地说。
岳托刚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立刻又愣住了。“改天再议?”
“是啊。”阿敏点点头,依旧没有回头,“我还是那句话,这件事再急也急不来。渡口和下游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过了。即便情况出了变化,也无需再做什么调整。除非你们觉得,河对岸能撤的人变少了,所以不需要那么多人参与接应了。”
“不是,可是……”岳托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嘴巴张开之后,他又确实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见解。
岳托脸上的表情渐渐地从错愕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颓丧。
他默默地走到阿敏先前取水的那张案台旁边,把手里那只还没喝完的牛角杯放下,接着慢慢地走到阿敏身侧,低头垂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二贝勒,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去吧。”阿敏侧过身,让开位置,让两兄弟擦着自己出帐。
阿敏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大帐门口,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阵疾风在这时吹过来,“呼”的一声撩动了他的衣摆,把那件只穿了一半的单衣吹得鼓起来,
如果阿敏此刻腰悬佩刀,穿着一身戎装,那么他便会显得很威风,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主帅在目送他的将领出征。可这会儿,他上半身套着单衣,下半身裹着毯子,便显得有些可笑了。
岳托和硕托走出围篱,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大哥。”硕托策马来到岳托身边。
“嗯?”岳托只睨了他一眼。
“我觉得二贝勒有些奇怪。”硕托压着嗓子说。
“奇怪?”岳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阿敏还站在大帐门口,只是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我感觉,他好像一点都不为何和礼的惨败而忧虑。最多就是有些......震惊。”硕托说。
岳托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随即夹紧马腹,朝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也不奇怪,他毕竟不是镶红旗的旗主。”
马蹄声渐行渐远,但直到声音彻底消失,阿敏才转身走进大帐,对仍站在帐内的一个亲兵说:“去。把吴尔古代贝勒给我请来。”